冬天宛如一头困倦的野兽，蛰伏于长久的黑暗之中。
清晨，空寂的世界只有寒风呼啸，树叶扫落在地，光秃秃的枝干摇晃。
吱呀——
开门声在曲折的楼道中回荡。
强势寒潮来袭的预警昨天已经通过各个平台提醒白皖市民，弥雾出门时，还是被刀割似的风拍了一脸。
她眯起眼，把米白色针织帽往下扯，又把湖蓝的围巾往上提，不大的巴掌脸被上下未交，只露出一双漆黑清亮的眼睛。
“好冷啊，零下十度，人都快被冻成冰雕了。”弥雾的声音被围巾过滤，略闷，带着露指手套的手，戳开天气软件，打了个寒战。
温新白站在弥雾身后，借着身高优势，扫了眼她手机上的时间，没忍住发出一声疑惑：
“这么早，还这么冷，真的能买到菜？”
弥雾扭头，对他送去一个“你天真了”的眼神，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跟我来。”
两人宛如黑夜行者，一路朝着后街走去。
黑夜安静的结界层层削弱，热乎的真切的人声多了起来，灯火辉煌。
长长的街道两侧都是小摊，一块塑料布铺开，琳琅的菜摆在上面，一条小板凳，红彤彤的火盆，有人路过，守摊老人便吆喝起来。
这还只是菜场外面，里面宛如战场。
商户生意红火，需要把提前谈好的订单准备好，期间还要为即将到来的早晨散户提前摆放出菜品，每个摊位上面都站着好几个人，手上忙活不停。
“怎么样？”弥雾带着温新白走到菜场门口匆匆看了眼，又走到街边，大手一挥，十分豪迈，“遍地的菜任你挑！”
温新白半截下巴埋在黑色高领毛衣中，呼吸之间满是白雾，地面上成堆土黄色的笋，红溜的西红柿、橙灿灿的胡萝卜、绿油油的霜打青菜、面五彩斑斓。
他从夜色中走来，仿佛走到了灯火通明的另一个世界。
嘈杂，形形色色的人叫嚷吆喝，说话交流全靠喊。
肮脏，地面并不平整，裂缝里一踩就溅起几道黑水，老人嗓子一拉就吐出一口痰，讲究的人会用脚抹掉，但多的是不讲究的。
热气腾腾，以此为中心推出去三条街，停满了接送货的车。
人来人往，零下十度的天气，送货人额角已经催出细密的汗，长街两道的火盆哔剥刺出声响。
不同于那个伪善平和的世界，这里无比真实。
汗水真实，硬币现金真实，支付到账的播报真实，冻红的脸喊出的吆喝也真实。
从左往右，老人、火苗、菜叶、推车，人来人往，灯光下黑色的影子闪烁。
忽然，左肩被系着黑色围裙的人撞了下，对方头也没回地喊了句不好意思，脚步匆匆，左右手各提了一袋东西。
撞击过的视线产生了偏移，温新白再回过头，目光的中心站着弥雾。
白色短款羽绒服裹住她清瘦的身体，一双曜黑的瞳眸似被水浸淋，愈发清亮。因为老人耳朵不好，沟通时她拉下围巾，清脆的声音穿透吆喝叫卖，羽毛般落到他耳边。
“温新白，你傻站着干什么呢！”她抱起两颗大白菜，“快来挑菜啊，这两颗你觉得哪个好？”
温新白从前喜欢坐飞机，旅行目的地是其次，在飞机上的那段时间更让他享受。
他次次都选择窗边，习惯地把手机关机，有线耳机连着MP3，慢摇的音乐流动进耳机，窗外是湛蓝的天空和绵羊般的云，阳光直白。
他在距离地面万米的高空，没有任何丝线连接，关机的手机收不到父母哥哥的消息非常正常。
那些悬浮的隐藏在空气中的不安全感也像是遇到了真空环境，纷纷抖落。
他的飞机轨迹划过世界各地的天空，即使机舱门打开，他也依然是飞翔高空与世隔绝的姿态，像一粒永远随风浮动的不曾落地的尘埃。
可此时此刻，2018年2月15日凌晨4点30分52秒，他听到了在火红的炭火与明亮的灯光间，飞机降落的轰鸣。
舱门打开，不知道在无人问津的天空漂泊了多久的温新白终于走出来，走进幽深的廊桥。
长长短短，曲曲折折。
廊桥的尽头，是弥雾抱着两颗大白菜，眼眸中灯光莹亮，火星飞舞，听声音都带着笑。
“你觉得哪颗好？”
·
打开公寓的门时，天边已经泛起森冷青。
弥雾知道温新白是第一次逛凌晨的菜市场，像个导游尽职尽责地带他走过菜场外的小摊，以及里面每一个角落。
逛得太细致的后果就是两个人四只手，全都挂满了塑料袋。
“看来下次得多准备几个环保袋。”弥雾把手上的东西放到厨房门口，一个袋子一个袋子清出来。
温新白同样放东西的手一顿，唇角微微勾起。
他们一路逛，买了很多东西。
每买一样，弥雾就像报菜名似的说出一道菜，油焖笋、番茄炒蛋、清炒时蔬、红烧鱼、白切鸡、糖醋里脊、东坡肉、糖醋藕、炸醋肉……
逛着逛着，菜都买齐，连水果也买了，还有一袋馄饨皮和红豆沙汤圆。
买的时候无知无觉，现在对着一地的食材，温新白忍不住问：“吃得完吗？”
弥雾低着头，清点完毕后，尴尬地笑了下，不知道是安慰自己还是温新白：“没事，之后几天菜场不开门，先把一些放冰箱，之后两天可以做。”
温新白对此不发表看法，弥雾做什么，他就吃什么。
他蹲下身，把苹果、橘子和梨摆放到茶几上的果盘，又顺手把茶几上凌乱摆放的书整齐，和弥雾一起，把一早的收获都整理干净。
收拾完，弥雾打了个哈欠，座钟显示才八点差一刻：“有点困了，我补个觉，睡醒再做饭。”
“行。”温新白在水池边洗手，温热的水流经掌心，在弥雾说话间，他回头瞥了一眼。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一双眼睛因为打哈欠白变得湿润，清泠泠的，说着普通的好似最平常不过的话。
就像在菜场问他哪颗白菜好，糖醋里脊喜欢偏酸还是偏甜，吃鱼想吃红烧的还是清蒸，有没有吃过油焖笋……
这些普通的话语，就算是放到语文考卷的阅读理解中，都不会有更多别的解释意义，是生活中最普通的白开水，不酸辛，也不甘苦。
可也正因为它是白开水，是生活中最常见普通的话，才让温新白感到幸福。
耳边才□□燥的羽毛扫过，心里已经铺天盖地飘着羽毛“雪”，轻飘飘的，填满整个空间，温暖而柔软。
这样日常的生活的普通的话，怎么不见弥雾和别人说？
这样亲昵的买菜做饭，怎么不见弥雾和别人做？
诚然，他们合租占了很大一部分原因，可刚开始也他们不是这样的相处模式。
从前的温新白像一条鱼拥有着精美昂贵的自行车。
而现在……
现在如鱼得水。
温新白：我是特别的。
雾斐：少爷，别得意太早，马上你就不是特别的了。
晚安，后天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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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如鱼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