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昱没有回学校,他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城市灯光如点点繁星,出租车穿过夜色,在一片高层住宅前停下。
这是芜城最近几年才建成的高档住宅小区,入住率并不高,整栋楼只亮了几户。
宋昱穿过露天廊道,走进大堂,人脸识别的电梯会直接把户主送去对应楼层。
电梯直接去了顶楼。
超高复式大平层,足以俯瞰整座城市的夜景。
芜城和京安不同。
京安的夜晚总是光亮如昼,十里洋场喧嚣涌动,繁华璀璨,而芜城的灯光不常亮,刚过晚上十点就随着夜色沉寂,整座城市静悄悄的,微弱的万家灯火如同星光,稀疏地散落在各地。
宋昱没有开灯,在一片漆黑中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发呆。
大理石台面反射出森冷的光,整间屋子都静悄悄的,毫无生气。
一切都是这样干净。
所有痕迹都被清理干净。
宋昱起身去了卫生间。
虽然没有开灯,但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室内微弱的光线,他对着镜子,轻轻撕掉了下巴上的创口贴,看了一眼才扔进垃圾桶。
血印已经有结痂的趋势,很浅。
他以前也有过这样的伤口,所以他知道,其实只要七天就能完全愈合。
只要七天而已。
宋昱心里烦躁起来,拉开了浴室柜的抽屉,但看到里面的烟盒和火柴,他伸出的手却犹豫了,就这么在黑暗中站了许久,他关上抽屉转身出去,从塑料袋里拿出了药膏。
第二天,安澜刚在座位上坐下,徐达川就咋咋呼呼转过身来:“小汤圆,老王昨天罚你没有啊?”
安澜放下书包:“没有,我和他说了我不参加高考,他就没管那么多了。”
“不考就不考,等毕业了你来跟着我混。”徐达川听到这句话又咧开嘴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徐达川的父亲是开货车的,很有生意头脑,边跑车边做二道贩子,赚了点钱,现在稳定下来,在芜城做生意,这些年做起来了也算是小有规模。徐父就徐达川这么一个宝贝儿子,生意迟早是要交给他的,再加上徐达川本身也不喜欢学习,实在不想受读书的苦了,所以徐父也没勉强,打算等徐达川毕业了,就让他参与到生意中去。
“先管好你自己吧。”安澜淡淡回了一句。
徐达川见安澜如此冷淡,心里有些不快,敛了笑容又凑过来问:“小汤圆,你实话告诉我,烟到底是不是宋昱抽的?”
安澜从包里拿出课本:“不是啊,我都说了是我抽的。”
徐达川冷哼一声:“你骗骗老王得了,还想骗我啊?我们认识十几年,我还不知道你?你明明最讨厌烟味了。”
“人都是会变的。”
“行,你就嘴硬吧,你替人家背锅,人家领情吗?”
“徐达川。”安澜听到这句话抬起头,课桌下又朝他的凳子踢了一脚:“别阴阳怪气的。”
“小汤圆,我说真的,人家是大明星,读完高三肯定就要回京安去了,你对他好有什么用啊。”
安澜收拾课桌的手顿了一下:“你又在乱想些什么东西啊。”
“人家跟我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劝你还是离他远点,没意义的。”
宋昱是这时候来的。
他还是没穿校服,一件白衬衫当开衫穿,内里也是白色的,戴着耳机,走路的时候仿佛带着风,衣角飞起,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淡淡的疏离感,清冷又迷人。
走进教室的时候,有女生在门口驻足看他。
安澜的睫毛颤了颤,小声说道:“……我知道。”
她看到过宋昱在舞台上闪耀的样子,她怎么会不知道呢……
这之间的距离又何尝只是京安到芜城的距离?
徐达川看着安澜,又瞟了宋昱一眼,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过身去。
宋昱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安澜一阵恍惚。
昨天和她一起穿梭在芜城的人,真的是他吗?
宋昱察觉到她的视线,摘掉耳机看了过来。
抬手间,有淡淡的香气飘来。
混杂着草药味。
安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药膏的味道。
真的是他。
“怎么了?”宋昱摘下耳机问道。
安澜低下头,藏住眼里的笑意,摇了摇头。
下午的课结束,安澜照例收拾书包。
方菲转过身问她:“小汤圆,过几天中秋节放假想不想去堤上烧烤啊?孙美玲她们在组织。”
方菲家里状况和徐达川差不多,一家人经营着间发廊,也是毕业即就业。她本身也没多大的野心和抱负,就没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再加上她本来也长得漂亮,为人活泼外向,人缘极好,所以总是游走在各种小团体之中,混得风生水起,一到周末假期就邀约不断。
她每次都会邀请安澜,但安澜从没去过。
安澜拉上书包拉链:“我要打工,我就不去了。”
“好吧。”方菲早习以为常,也没勉强。
她说完又看了宋昱一眼,想了想还是没开口,又转头去问徐达川。
“行啊。”徐达川一口应下,两人一边讨论计划一边往食堂走。
徐达川和方菲和她挥挥手,就去食堂吃饭。
教室里的人走得七七八八,安澜看着又孤身一人的宋昱,他坐在座位上安静地看书,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宋昱,你不去食堂吃饭吗?”安澜问。
这是他们今天的第二次对话。
宋昱抬眼看她,“不去。”
安澜注视着那双漆黑的眼瞳,沉静如深潭一般,望不到底,“要不要去我家吃饭?走快一点的话,来得及在晚自习之前赶回来。”
再次进入面馆的时候,宋昱明显感觉到桂花香味更浓了一些。
“好香。”
安澜解释说:“后面院子的桂花树全开了,所以比较香。”
她放下书包往厨房走,掀开帘子进去又折回来,探出个脑袋:“要看看吗?”
下午的时候下过一阵子雨,晴了以后,雨水挂在花叶上,有股湿润的清香。
安澜打开后院的小门,走到桂花树下,摘下一小簇放在手心看了看。
“开得真好啊。”
一阵微风吹来,枝桠轻颤,细碎的花朵落下来,落在安澜头顶。
安澜眨了眨眼,看向宋昱问道:“你不是喜欢吃甜食吗?要不要吃桂花羹?”
关于他的喜好,她都记得。
宋昱在节目里说过,他喜欢甜食。
宋昱伸手拂掉了安澜头顶的桂花,“喜欢。”
“不过……”
宋昱突然微微弯腰凑了过来,紧紧盯着安澜的双眼,像要把她看穿一般:“从在天台上的时候我就想说了,你为什么这么清楚我的事情?”
安澜的心脏漏跳一拍。
她还保持着仰头的姿势,头顶传来一丝痒,连带着心里也痒起来。
宋昱的脸近在咫尺,说话的气息喷薄而出。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香味也变得浓郁起来,被风带着,扑面而来。
安澜的心怦怦狂跳,“我……”
她要怎么说出口,她已经默默关注他一年多了。
安澜说不出口,她慌慌张张低下头往前厅跑:“你……你自己随便看看,我……我去做饭了。”
宋昱看着自己的手心,慢慢合拢,又抬眼望向桂花树,睫毛颤了颤。
安澜一跑进厨房就开始大喘气,半天才平静下来,开始做饭。
她多做了一些,先把给安曼云的那份单独装进保温饭盒,然后把剩下的菜装盘。
弄好之后才打开院子里的灯,在桂花树下架起一张小桌。
宋昱若无其事地过来帮忙,安澜便也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两人忙前忙后,在桌边坐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的照明方式很朴素,是从前厅牵来的电线,自院墙两端交叉,中点垂下来一颗灯泡,孤零零悬在头顶,灯丝清晰可见。
暖黄的光线昏暗,却不影响吃饭,反而让这顿露天晚餐带着几分朦胧的浪漫。
“今天时间来不及了,只能下次再给你做桂花羹了。”安澜说道。
桌上只有两道菜,但都色泽诱人。
酱色的红烧肉加了刚摘的金色桂花,油亮碧绿的小青菜,粒粒饱满晶亮的米饭,宋昱胃口大开,很快就将一整碗米饭吃的精光。
他看着空碗有些愣神,似乎他也没有想到自己胃口会这么好。
安澜直接把碗拿过来,笑盈盈问:“再来一碗?”
宋昱轻轻“嗯”了一声。
“你看上去也不是不爱吃饭,为什么在学校里总是不吃啊?”安澜把装满米饭的碗递给他。
宋昱接过来,淡淡答道:“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安静的小院,昏暗的灯光,简单的饭菜。碟子里的菜汤泛着油花,暖黄的灯泡倒映其中。
恍惚间,他仿佛又看到一盏硕大的补光灯。
他从很小的时候就出道了,记忆总是燥热的。
补光灯灼热的光线炙烤着他,让他喘不过气。十几台机器无死角地环绕在四周,几十个工作人员站在机器后,黑压压的一片,他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一句叠着一句,嗡嗡轰鸣,很吵。
他从小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所以对声音和光线格外敏感。
他讨厌人群,讨厌光线,讨厌声音。
却不讨厌这张只有两个人的餐桌。
就这样把第二碗米饭也吃完,安澜透亮的声音突然闯了进来。
“那以后你来我家里吃吧,反正我每天晚上也要做饭,就是添一副碗筷的事。”她笑着说道,一边站起来收拾碗筷。
宋昱愣愣地看着她的笑脸。
安澜的眼睛很亮,眼白清澈,眼珠是浅褐色的,非常圆,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弯弯的拉出去。
像小猫。
宋昱有片刻的失神。
安澜捧着盘子往厨房走:“总是不吃饭身体吃不消的,你还得在这里待一年呢。”
宋昱看着她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门里,回过神来。
他帮着把桌子折起来,靠矮房的墙角放着,又把椅子摞起来移到旁边。
收拾完的时候,他才发现湿漉漉的地面上散落了一地的金色。
细小的花朵被踩碎,混合着泥水,已经看不出形状。
他想起一双同样金色的眼睛。
“……不了。”宋昱答道。
安澜洗碗的手停顿了一下,又很快再次动作起来,笑着说道:“那你什么时候想来再来吧。”
宋昱愣了愣,漆黑的眼睛亮了一瞬。
他看向安澜的方向,半晌还是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