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时候，宋昱又来琴行。
安澜练完琴和他一起坐上末班公交车。
不需要说话，单纯的陪伴已经足够。
从公交车站到面馆的这段路，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秋风瑟瑟，小巷幽暗。
鞋底踩在路面上，发出哒哒的声响。
“联考的时间定了吗？”宋昱问。
安澜点点头：“十二月二十八号，如果合格的话，二月份可能还要去洛川参加校考。”
宋昱停下脚步：“安澜……”
他正要说些什么，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远处停靠的电动车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扰，车身一晃，尖锐的警铃声响起。
刺耳的声音打破了夜晚的寂静，在窄窄的巷弄里不断回荡，格外惊心。
安澜吓了一跳，但很快回过神来。
巨响是从面馆的方向传来的，她心中有不好的预感，下意识抬腿便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光线昏暗，老旧的路灯闪烁着。
几个黑影一闪而过，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消失在夜色中。
附近的几间矮楼亮了灯，有人探出头来张望，见没什么大事，便又缩回黑暗中去。
安澜在面馆前停下。
满地的玻璃碎片，玻璃大门上破了一个洞，比拳头还大的石头躺在店里的地板上，砸出一个浅浅的坑。
安澜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一切，喘着气。
她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谁干的。
宋昱追上来，蹙眉看着安澜脚下的玻璃渣：“踩到了吗？”
安澜摇摇头。
宋昱拿出手机要报警。
“没用的。”安澜拉住他的袖子，“这里是老城区，没有监控。”
“成伟不会承认的。”
宋昱放下手机，“他一直来找茬吗？”
“嗯。他这个人就这样，上次让他丢了面子，他总要在别的地方出出气。”
安澜平静地望着一地的玻璃渣，想要往里走：“很晚了，你先回去吧，我去收拾一下就行。”
宋昱拉住她的胳膊，“小心。”
“没事的。”安澜冲他微微一笑，又准备往里走。
宋昱没松手。
安澜疑惑地回头看着他。
“先别动。”宋昱说着，长腿一迈，越过玻璃碎片往厨房去了，然后拿着扫把出来。
安澜连忙伸手去接：“我来吧。”
宋昱不动声色躲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把电筒打开，递给安澜：“有点暗我看不太清，你帮我拿着，可以吗？”
安澜看着手机发出的光束，溢出的光线瞬间将幽暗的门口照亮。
她接过来，给宋昱照明。
宋昱先把安澜周围的碎片扫开，又仔细清理了其他地方，再把店门上已经粉碎但还强撑着的玻璃轻轻敲了下来。
等所有地方清理完，他又仔细确认了一遍，才松了口气。
安澜看着他忙碌的样子，心里空落落的地方似乎又在重新被填满。
宋昱收拾完，把工具放回去，走了出来。
“你快回去休息吧，很晚了。”安澜把手机还给他。
宋昱接过手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关掉电筒，说道：“安澜，先住到我家去吧。”
“啊？”
“门被破坏成这样，锁不上的，万一后半夜成伟又来……”宋昱表情严肃：“这样不安全。”
安澜正想拒绝。
宋昱又问：“是我去帮你收拾行李，还是一起？”
安澜的东西本来也不多，简单收拾了一些换洗衣物和随身物品，宋昱带安澜回了家。
他找出拖鞋，蹲在安澜面前给她摆好。
还是上次那双。
安澜换上，跟着宋昱走进去。
灯光落在灰色的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晕。
沙发边铺着白色长绒地毯，安澜踩过绵软的地毯，在沙发上坐下。
宋昱去收拾房间，她兀自望着落地窗边的三角钢琴出神。
“房间里有卫生间，洗漱用品我也给你准备好了，就放在浴室柜上。”宋昱走过来，“有什么需要就喊我。”
“宋昱。”安澜轻轻喊他。
宋昱安静地看着她。
“谢谢你。”安澜看着他，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宋昱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不想睡？”
安澜点了点头：“我可以弹一下吗？”
安澜在钢琴前坐下。
她拿出笔记本，放在琴谱架上。
随着第一个音落下，后面的旋律像溪水一样自然地流淌出来。
这是她没来得及写完的曲子，几天以来一直徘徊在她脑中的旋律。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安澜的脑子里就会经常出现一些音符。
一开始，这些音符只是毫无规律地散落着，不成曲调，零乱稀碎。
但是，随着她的情绪起伏，这些音符就会开始跳跃、奔跑、追赶，一个接着一个，逐渐串连成一段完整的旋律。
她把这些旋律记录下来，然后，再把她说不出口的话填进去，就变成了一篇日记。
自从与宋昱相遇之后，她的日记越写越多。
她知道，这段爱恋终将无疾而终。
她知道，宋昱也会有离开的那一天。
她害怕这一天也会像安曼云离开的那一天一样，来不及告别。
所以，她在用自己的方式提前告别。
提前悼念。
悼念她失去的一切，和她从未获得的一切。
宋昱明显感觉到这首曲子的不同。
安澜写的其他曲子虽然也有一些悲伤的情绪，但那种伤感之下，总藏着勇气与希望。
而她现在弹的这首，很明显，曲调婉转哀戚，没有任何转折，只有无穷无尽的悲凉。
音乐是直达内心的桥梁。
宋昱知道，这是她内心的投射。
他站在安澜身后，专注地倾听她的心声，却越来越不忍，眉头越拧越紧。
最后一个音消散的时候，宋昱只觉得喉头干涩，呼吸困难。
他望着安澜单薄的背影，忽然很想抱抱她。
他伸出手，就停在她的发丝旁。
只要再往前一点，就可以把她揽进怀里。
但是，宋昱的手就这样停在空中。
半晌还是落了下去。
安澜轻轻合上了琴键盖。
钢琴就摆在落地窗旁。
屋内只开了夜灯，屋外的景色尽收眼中。
这就是芜城最高的楼，顶楼，在云端之上睥睨着整座城市。
落地窗外有最好的视野。
夜色如墨，小镇稀疏的灯光如同散落在地上的星星。
小河像银色的丝带，缠绕在楼宇之间。
她垂下眼帘，走回沙发边坐下。
宋昱的手插回兜里，他轻轻吸了口气，去岛台倒了杯温水。
安澜坐在沙发上神情恍惚，仿佛刚刚的演奏已经耗尽了她的所有精力。
双眼空洞而疲惫。
“为什么偏偏就是我呢……”安澜自言自语道。
宋昱把水杯放在她身前的茶几上，他知道所有安慰的话都没有用，于是他看向她茫然的双眼，认真地回答：“可能是因为你很特别。”
安澜圆润的眼睛纹丝不动，自嘲地笑了一下：“是吗？”
“可我真的好累……”
“我真的能做到吗？”
安澜的身体缩起来，她在沙发上蜷成一团，双手环抱住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间。
她很瘦，特别是在近期接连的变故之后，她的身体更加单薄，蜷缩起来的时候只有小小的一团。
想要拥抱她的冲动几乎要克制不住。
宋昱攥紧手心，不动声色吸了口气，然后拾起沙发上的毛毯，轻轻展开，披在安澜肩上。
“安澜，我相信你可以做到。”宋昱说道，“你的歌真的写得很好，你一定会被看到的。”
“你真的是天才。”
“是吗？”安澜闷闷的声音传来：“你说，我的亲生父母会看到吗？”
宋昱被毛毯裹成毛茸茸的安澜，她像只迷茫的小兽。
宋昱点了点头：“会的。”
“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还在洛川吗……”安澜的声音越来越小。
宋昱正想开口。
安澜又说：“那奶奶会看到吗……”
宋昱愣了一下才无比认真地答道：“一定会的。”
“我知道的，宋昱……”安澜喃喃发出梦呓般的低语。
“其实我知道答案是什么。”
“你太好了。”
“我知道的，即使我考上也不可能跨越这些距离的，我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宋昱，你真的好遥远……”
她的声音逐渐减弱，呼吸声变得均匀平静，整个人都安静下来。
宋昱看着缩成一团的安澜，漆黑的眼睛像蒙着层雾气。
他抬起手温柔地抚过她毛茸茸的头顶，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做不到也没关系。”
安澜没有反应，应该是睡着了。
宋昱继续轻声说道：“我也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