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城堡里幻想
我悄悄许下遥远的愿望
你是我心底里最深的秘密
只在梦里,共舞一场
——《秘密童话》副歌A
从那天开始,宋昱和安澜之间有了新的秘密。
宋昱给了安澜一大笔钱,买下了她写的那首《秘密童话》。
安澜将用这笔钱去参加艺考。
她和梁雨晴说明情况,辞掉了晴天的工作,然后去琴行找了季诚。
梁雨晴很高兴,季诚也很高兴。
季诚和梁雨晴差不多年纪,两人是多年的好友,但他看上去却没有梁雨晴那么沉稳,安澜觉得他总是故意装出一副不着调的样子,但也只是表面,一旦有什么事的时候,他靠谱的一面就会显露出来,好说话但有原则。
他是安澜的钢琴老师,然而安澜和他的相处模式,不像老师和学生,更像忘年之交的朋友。
安澜也从不叫他老师,反而叫他季老板,也算是一种调侃。
“季老板,那以后就拜托你了。”
季诚点点头:“没问题啊,但你怎么突然想通了,明明之前谁劝都没用。”
安澜温和地笑笑,看着窗外逐渐泛黄的梧桐树:“就是突然觉得,好像也不能一直逃避。”
季诚轻轻拍拍她的肩膀:“小安,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很勇敢。”
安澜收回目光,冲季诚眨了眨眼:“季老板,夸我的话先留着吧,等我考上了,你可要为我准备一个大大的喜报挂在琴行外面。”
“没问题。你想好考哪里了吗?”
“洛川音乐学院。”
就这样,安澜一成不变的生活发生了改变。
虽然去医院送饭以后,还是要坐同一趟公交车,但这次她的目的地是琴行。
再次坐在琴行里,心境已然完全不同。
季诚给她上完课,笑眯眯地掏出一大串钥匙,从钥匙扣上解下一把,直接交给安澜:“你想练习的时候,随时来就行。”
“我这琴行还没有出过一个正儿八经的艺考生,小安,加油啊,我可等着你的喜报了!”
“能不能招到新的艺考生,就靠你了。”
季诚絮絮叨叨说着,俨然如同一个老父亲。
安澜曾经幻想过父母的模样,在她的想象中,母亲是像梁雨晴一样温柔细心的存在,而父亲,就是季诚这样宽厚亲近。
但她很确定,她的父母应该不是这样的。
要不然,怎么会十几年杳无音讯。
安澜抿了下唇,挤出一个刚刚好的弧度,笑起来:“好了,季老板,很晚啦,辛苦你了,你先回去吧,我再练一会儿,等下我锁门就行。”
“那你也别练太晚啊,早点回去。”
“好。”
“我走了,记得锁好门。”
“好——”
“回去的时候注意安全。”
“知道啦!”
在安澜的催促下,季诚这才离去。
黑白琴键光滑细腻,小小的琴行里,黑色的立式钢琴在灯光的照耀下像镜子一样明亮。
安澜的身影映在钢琴上,她继续练习,全情投入,她很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是宋昱给她的机会。
月光洒落一地。
黑白琴键光洁无暇,顶楼的大平层里,黑色的三角钢琴反射出幽光。
琴谱架上夹着两张单薄的纸。
没有任何花纹装饰的纸,非常朴素,上面画了五线谱。
这是安澜卖给他的歌。
一场简单的交易,安澜直接把写有《秘密童话》的那两页纸撕下来给了他。
宋昱尝试了许多遍,直到把谱子背了下来,都没能发出一个音。
他唱不出来。
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就开始上各种各样的课。
乐器、声乐、形体、舞蹈……
他的童年是在轿车的后座上度过的。
他没有朋友,他的玩具是一架钢琴。
除了在学校以外的所有时间,他一直在转场,一直在奔波。
其实一开始,宋昱是能够接受这样的生活的,他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自己所有的时间都要上课,但他是真的喜欢音乐。
而且,他算是有些天赋。
还参加了几档少儿音乐节目,在评委的夸奖中,他能感受到朱秀雯对他的“爱”。
他于是更加喜欢唱歌。
朱秀雯会露出满意的笑容,然后温柔地抚摸他的头发。
这应该就是爱吧。
现在想来,那可能只是他的错觉。
朱秀雯的爱是有条件的。
他认识到这一点,是在开始上表演课之后。
那时候他也才刚满十二岁,和声乐课的境遇完全不同,他所有的表演都被评价为毫无灵气。
朱秀雯的态度立刻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她看他的眼神带着嫌恶。
宋昱知道这眼神的意味,因为他在表演课上看老师示范过。
他开始讨厌表演。
他第一次试探着提出了不想学表演的想法。
那是他第一次被打。
朱秀雯避开了所有可能裸露出来的部位,让他跪在地板上,用皮带抽他的背。
他才知道,大理石地板是这样冰凉坚硬。
表演课上没能挤出来的眼泪,在此刻落下。
“妈妈,为什么……”宋昱问。
“我为你付出了这么多,你居然还不珍惜?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过你这样的生活?想要有你这样的出生?”朱秀雯漂亮的面容扭曲起来。
宋昱知道,他确实有着让人艳羡的家境。
他家里很有钱。
虽然他的父亲常年不回家,但该给的一分没少,在寸土寸金的京安,这栋三层高的别墅,和带着草坪泳池的院子足以说明一切。
宋昱垂下头,咬着牙忍痛小声说道:“我只是不想上表演课……”
咻地一声,皮带带起风声,重重落在了宋昱单薄的背上。
“还敢顶嘴!”
那是宋昱最后一次在朱秀雯面前流泪。
这之后,宋昱被送进剧组,他才知道,他漂亮的母亲以前也是个演员。
一切的铺垫都只是为了让他当演员而已。
但他始终不温不火。
朱秀雯为了提高他的名气,又开始送他去音乐综艺上露面。
这个时候,宋昱已经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唱歌了。
但他知道,他唱歌的时候,评委会夸他,朱秀雯会笑。
在镜头前,他和朱秀雯可以做一对体面的母子。
宋昱心里烦躁起来。
他起身走到了卫生间,在黑暗中拉开了浴室柜的抽屉。
自从认识安澜以后,他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这个抽屉了。
抽屉里放着烟盒和火柴。
他拿出火柴,划了一下。
刺啦一声,飘摇的火苗在黑暗中亮了起来,然后升起了白色的烟雾。
他点了根烟。
宋昱看着这只点燃的烟,任凭它烧了许久,直到灰烬落下,散开在面盆里,也没有把它放到嘴里。
“我来做你的解药。”
安澜的声音回响在耳畔。
他注视着洁白的瓷上那扎眼的灰色,忽然回过神来。
烟雾缭绕中,猩红的光掉落在面盆里,然后被哗啦的水声浇灭。
宋昱清理完浴室,穿上外套出去了。
他想见她,想立刻见到她。
直到手机闹钟响了起来。
安澜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快十一点,末班公交要到站了。
她急匆匆站起来收拾好书包,又把琴行整理一番,关上灯锁好门准备离去。
转身的瞬间,她注意到路灯下有个颀长的人影。
安澜停下脚步。
十一点的街道人烟稀少,车也不多,静悄悄的。
白日的喧闹褪去,广场喷泉落幕,旋转木马灯光熄灭。
风吹起树叶,发出哗啦的声响,偶尔有一两片枯黄的树叶坠落。
有种孤独的萧瑟感。
“宋昱?”安澜试探着喊道。
宋昱看了过来。
孤独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长。
“你怎么在这里?”安澜小跑着跑到了他面前。
“咦……”刚靠近,安澜就闻到了一股异样的气息。
熟悉的雪松响起中混杂着一丝呛人的味道。
安澜脑中一闪,她拉起宋昱的手腕,掀开他的袖子。
还好,没有新的伤痕。
安澜舒了一口气,随即又想到了什么,她凑了过去,踮起脚,鼻子在宋昱下巴边嗅了嗅。
宋昱愣了一下。
手腕被握在安澜温热的手心里,下巴也被她的气息包围,脸颊被她的发丝蹭过。
宋昱忽然想起小汤圆。
那只小白猫也是这样,会在他坐在沙发上看书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然后理直气壮地挤进他的怀里,用它湿润的鼻尖嗅他,然后用它毛茸茸的头顶蹭他的脸。
但不一样的是,小汤圆蹭他的时候,他可不会像现在这样肌肉紧绷。
宋昱屏住呼吸,像是怕惊动了她一般。
安澜嗅了嗅,确认烟味只是沾在他身上,才满意地退了回去。
她认真地说道:“小宋同学,不开心的话可以告诉我,不要想着抽烟了,不是说好了吗?你要唱我写的歌。”
“为了这个约定,你要保护好嗓子。”
宋昱这才放松下来,他不动声色地吸了吸鼻子。
“嗯。”
“不过,你怎么会在这里?”安澜回到了原来的话题。
“买点东西,刚好路过。”宋昱答道。
安澜看着他空空如也的双手,又看了一眼已经打烊的商店街,想了想还是没问。
“那,回家吗?”安澜试探着问。
宋昱没说话,站着没动。
那双漆黑的眼睛不再冰冷,却始终凝着一团雾。
宋昱好像还是不开心。
即使她一直在努力,但那些帮助只是不痛不痒,她没有办法让他真正的开心。
或许,宋昱需要的是更直接一点的方式。
安澜眨了眨眼,问:“宋昱,你明天有事吗?”
“没事的话,我们一起去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