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把行李箱里的最后一件衣服挂进衣柜,关上柜门,环顾了一下这个房间。大飘窗外面是开州的夜景,路灯在薄薄的积雪上映出一圈一圈暖黄色的光晕。她从未在这个角度看过开州,这个城市在她的记忆里只有校园的读书声和老师同学的面孔。
转身又从行李箱夹层里拿出那套新买的睡衣,还有洗漱包,推开卧室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妈妈正在厨房把好多东西一点一点放入冰箱。
弟弟累瘫在沙发上,但神情还是十分高涨,时不时回复手机里的信息。林安走过去,他看着姐姐解释道:“咱爸送他朋友去了,说人家帮忙搬家,得请人吃顿饭。妈说他肯定自己也想喝两杯,我想也是。”
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那你俩晚上想吃啥?”
“我都忘记还没吃晚饭了。”林安说,弟弟也附和了一句,然后说道:“不过确实消耗体力,饿了。”
最终决定煮碗肉丝面,过年的家里食材最多了。
“那我先去洗澡。”
北方的供暖还是很给力的,地暖开了之后,在家穿个单衣一点也不冷。
面刚吃完一半,爸爸就醉醺醺回来了,看得出来很开心:对于女儿的回家,对于这套房子。
前言不搭后语说了很多激动的话,然后说道:“妮儿,这都不是让我最高兴的,你知道啥让我最高兴不?”
林安问他:“啥啊?”
“你啥时候带个男朋友回来就好了!”
她清晰地知道她和刚刚还在和她联系的程野之间,算是友情以上的氛围,但这一瞬间似乎这个念头还未冒头,就被其他东西一下拍回去了。
“为啥?”她问。
“这还用问为啥?你年纪也不小了,该结婚了。”
林安没有说话,但看着他,她似乎很擅长在这种急需反应的时刻跑神:她想到小时候她是很害怕她爸爸的,因为他随时可能暴怒,因为一些很小的不符合他预期的事情而勃然大怒。
而她自己,从小被教育要有‘眼力劲’,这样到社会才不会受到欺负。
所以在那个时候,她一直认为这个家里的风暴都是因为她不够有眼力劲。
只要献出自己,这个世界就和平了,如果有了战争,那一定是她不够好!
但她一直很害怕,害怕到从小不敢和这个全世界最爱她的男人同处一个空间:她需要有个外人,不然她怕的要命,恐惧到发抖。
记忆中鼓起勇气对抗是在初中:几年级忘记了,具体是什么原因也忘记了,只记得被澎湃的怒火扑面而来时,心跳擂鼓的她咬着嘴巴呆愣愣固定在那里。
巨浪扑面而来时,她橡根木棍深深扎根在原地,若是风浪过后没有断,那、对她来说,就属于成功。
现在她看着他,居然在想,怎么说才能惹他生气呢。
“我不想结婚。”
“为啥不想结婚?”
“我没找到一个周围的家庭,过得很好的,没有一个。”
果然他生气了:“谁过得不好啊?咱家恁妈,恁姑姑,恁舅妈,还有隔壁恁婶婶,谁过得不好!”
林安看着他,有意没有移开视线,对视中反倒是林爸爸语气松散了些许,眼神少了攻击,多了熟悉的失望:“你长大了,不管了不管了。”
说完就站起来,分辨了一下周围,然后出门去了。
林安对着刚刚沉默在场的另外两个人:“林浩,你去帮我把我箱子里那个盒子拿过来。”
林浩从沙发上弹起来,跑进林安的房间,拎出来一个手提袋。
林安接过来,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扁平的长方形盒子,递给弟弟。“过年礼物。”
林浩打开盒子,眼睛瞪得溜圆。“姐!!遥遥领先?”他把手机从盒子里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又打开折叠屏试了一下手感。“这得多少钱啊!”
妈妈也说:“沾恁姐姐的光啦。”
林安笑了一声,从手提袋里拿出另一个盒子,深蓝色的绒面。她打开看了一眼,合上,递给坐在沙发上的妈妈。“妈你也有,过年礼物。”
“是啥啊?”妈妈接过去,打开盒子。
那只大金镯子在客厅暖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厚实的金色光泽。
妈妈低头看了很久,用手指轻轻摸了一下镯子表面的纹路。语气也放慢了:“得多钱啊,妮儿?你别给家里头买了,家都有,我和恁爸有吃有喝就行了,你都给家里头买房了,这个房你啥时候想回来可以回来住,给恁弟弟买个手机也中,我就不用了。这咋能带出去啊。”
“本来就没打算让你戴出去的。”林安当时买的就是看得克数多,无花纹简单:“金子,你还不要?”
她把东西按回去:“你就收起来,当做自己压箱底的东西,我现在有钱,我还能赚钱,明天咱们就好好逛逛,给你买两件衣服。”
“你给恁弟弟,恁爸爸买吧。我不用。”
林浩都看不下去了:“去吧妈妈,俺姐给你买衣裳你还不去?”他一边传输数据,一边又给林安说道:“刚刚你就哄着咱爸就行了,他喝酒了,你哄着他,然后不干不就行了。”
梁妈妈把首饰盒放在一边,准备收拾碗筷,也劝说道:“你爸喝多了,别管他,他明天醒来啥都不记得。”
林安就坐在凳子上,没有起身帮忙收拾,也没有说话,想了什么自己也不清楚。
夜色越来越浓,林安起身回房间,拿出笔记本,突然想登录游戏,看看大家都在做什么,结义里在线的人不多,苏苏得知她上线后,也上来陪她。山与本来就在,又仿佛回到了很久之前,他们三人小队的时候。
苏苏说上次聊的那个男铁衣感觉还可以,他们已经绑情缘了,最近做任务道3级了,只想快点升级拿衣服。【山与】也就是路屿说自己回皖省老家了,他姐姐和姐夫今年也来了。
还说等过了年准备也做个橙武。
苏苏不理解:“山与老师,橙武只能坚持一个赛年,过了年只剩半年或者几个月的时间就新赛年了。”
路屿同意:“对啊,所以现在橙武便宜,我才做得起啊。”
苏苏无言以对,同时苏苏觉得他说得有理。
路屿还找林安评理:“眠眠老师,你觉得怎么样?”
林安正准备回复,突然来了敲门声,让游戏里的两人稍等,她开了门。
是林爸爸,看着女儿,林爸爸叹了一口气:“妮儿,我说的没道理哦?我不是为你好哦。”林安心情也缓和了很多:“我遇到合适的,肯定会带回来的。”
“这就对啦,妮儿,在外打拼啥时候是个头啊,都是要结婚咧。”
林安还是做不到:“可是我不是刚开始进入社会吗?”
“来年你都25啦,结了婚也能继续工作啊。”
“我好好工作,以后想结婚也能结婚。”
“那不一样。”
“结婚有啥好处啊爸爸?”林安问他。
“结婚当然有好处了。”但他却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家长能害你哦?”
林安不想和他继续反复拉扯谁对谁错了:“我知道了,我说了,有合适的,我会考虑的。”
看她语气态度又变得冷硬,林爸爸深呼一口气,深深看她一眼,带着生气,恼怒,委屈,还有一丝难过。转身走了。
林安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是否生气她不够听话;恼怒她的冷淡态度;她不知道他是不是想起自己从小到大对女儿的关爱和心疼而感到委屈,不知道他是不是难过现在两个人的无言以为。
正如林爸爸也从来不知道行李箱里还有一份乡村别墅的图纸:那是他之前说过的梦想。
他们都互不知情。
夜色深了,主卧内爸爸已经休息。
乡下人冬天很少洗澡,梁妈妈原本就打算今晚去镇上的澡堂洗一洗的,现在倒是可以在这个温暖干净的卫生间,在属于她的淋浴下洗个热水澡。
外面的下雪的声音,新年的鞭炮烟花声,都隔着水声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很厚的棉花。
热水冲洗了好几遍,梁妈妈才裹着浴巾擦干了身体,她穿上找出来的秋衣秋裤,打开了浴室窗户的缝隙,让冷风吹进来,又合上,然后才去吹了头发。
然后她离开主卧,去书房看了一眼那个被她放好的大金镯子,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站了一会,最后自己一个人走到了厨房,在深夜里开始包饺子。
==
到了除夕当天,林安是被弟弟喊醒的,醒来才知道爸妈都回老家去了,据说要去村里庙上拜拜,这是传统,厨房里有饭,弟弟让她吃完,问她要不要逛街。
“总得把周边熟悉一下吧。”
“直接去商场吧,你昨天没注意?附近好多店都关门了,人家也要过年的。”林安拍板:“直接去市中心的大商场,去给你还有咱爸妈买两套衣服。”
“我不用了吧,我其实也有。”林浩有些扭捏。
“那你买不买?我付钱!”
“买!谢谢老姐!破费了破费了!”
吃完饭,林浩说昨天爸爸把老家的电动车都拉过来了,今天正好他俩骑着出门,林安这才想起自己忘记了什么,周粥家就是开州的,她们是高中同学。
拿出手机给周粥发了消息:“宝子,我昨天回来了,现在在开州,要不要出来见一面。”
直到他们到了商场,周粥才回了消息,消息是语音:“我现在和我姑姑去冀省啦,这边有卖衣服的,特别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