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见岁立刻避开了陈睦的目光。
她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没有露怯，不仅不承认，还要反过来质问他：
“既然你都看出来了，为什么还要过来？”
陈睦轻声说：“你知道的，我不会拒绝你的任何要求。”
沈见岁哼了一声，“可我让你滚开的时候你可从来没滚。”
“那是我知道，你其实不是这么想的。”
他更紧密地拥抱住她，贴在腰间的双臂像爬行的冰冷的蛇。
“我陪着你的时候，你是开心的，对吗？”
陈睦在她耳边轻声低语，像蛇吐出了信子，沈见岁浑身颤栗，却不得脱身。
她静了会儿，想起方才陈睦的那句恭喜。
她问：“你刚才为什么要说……恭喜我得偿所愿？我以为在这种时候，总该说句百年好合。”
陈睦说：“我可不是来庆祝你的订婚宴的。”
他顿了顿，回忆道：“那是大学时的事，你大概已经不记得了。那时候我曾经问过你对未来有什么打算，你说，你想成为像你的母亲一样的人，继承珅信，将它好好经营下去。
“我知道你身边一定有很多人称赞过你，但我还是想为你道贺——你终于实现了过去的愿望，这才是今天真正值得庆祝的事。”
她静静注视着陈睦，问：“所以，大学时候的事，我随口说过的话，你原来都记得吗？”
陈睦回望着她，却迟迟没有开口。
狭小的更衣室内只有他们交错呼吸的声音。
良久后，陈睦微微张口，似乎要说什么。
休息室外却传来了不和谐的声音。
“霍总？霍总，您现在不能进去，沈总正在换礼服，不太方便。”
先说话的人是曾宁，她的声量极大，分明是故意要让屋里的人听见。
“那……那我在门外等等她。”
是霍子清来了。
曾宁仍在阻拦，“换完礼服还要梳头、补妆，恐怕时间会很久，不如您先回去，等沈总梳理完毕了，我转告她您来过。”
沈见岁没什么表情，但身体微僵，完全是出于本能的反应。
她有些尴尬，但认真想了想，相信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毕竟有曾宁守在外面。
真是多亏留了一手，否则她的休息室真要变成修罗……
“陈……！”
沈见岁突然不可自制地喊了一声。
——她感觉到有什么温热潮湿的东西覆上了后背，制造出轻微的瘙痒般的触感，沿着她的脊骨，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地缓慢地往上爬。
她很快意识到那东西是什么。
是陈睦的唇。
沈见岁的声音并不算大，但模模糊糊地传到休息室外，还是被霍子清给听见了。
霍子清说：“我好像听见她说话了？她是不是换好衣服了？”
“您在说什么？我没有听到任何声音。”曾宁平静地说。
她的语气太坚定了，霍子清甚至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但我刚刚确实听到了。Sheren一个人在里面吗？会不会是出什么事了？”
沈见岁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生怕再引起霍子清的注意。
偏偏她身旁的人故意作对，不安分的手从她的肩一路游走，顺着胳膊滑至手背。
沿着她的指缝口下，严丝合缝地填满。
异样的刺激如电流般径流全身，沈见岁转过身，双唇轻颤着要警告陈睦，他则干脆俯身贴了上来，托着她的头，将她整个人抵在墙上。
“嘘……”
陈睦伏在她的耳侧，用轻得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出声的话，可是会被发现的。”
休息室外，曾宁仍在淡定地应对霍子清。
“如果刚才是沈总在呼叫我的话，我一定会听见的。霍总，酒店有备用的醒酒药，如果您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帮您联系。毕竟这里都是宾客，我想无论是沈总还是他们，都不会愿意看见您太过急躁的样子。”
曾宁彬彬有礼地将对方阴阳了一番，“您如果实在有什么急事的话，可以先告诉我，我待会儿会帮您转告沈总的。”
霍子清听懂了，她每一个字都在骂他。
但这是沈见岁的助理，他不能对着她发火——更何况她此刻就在休息室里。
静了十秒后，霍子清才抹了把脸，说：“不是什么急事，我过会儿再来吧。”
“霍总慢走。”
曾宁的这句告别，是在为屋内的人发送安全信号。
沈见岁终于松了一口气，注意力转回更衣室内，立刻挣扎着甩开了陈睦的手。
她的头发在方才的混乱中变得凌乱，口红也花了一半，气冲冲地瞪着肇事者，紧咬着牙，肚子里都是脏话。
陈睦双唇微红，却还是一脸无辜的模样，甚至厚颜无耻地问她：“怎么了？不是你主动说，需要我帮你拉上拉链吗？”
“你……”
要骂的话到了嘴边，沈见岁却羞耻地无法出口，只是将自己的脸涨得越来越红。
陈睦的玩笑点到而止，很快就收敛了玩闹的目光，道歉道：“好了，是我错了，玩笑开过头了。”
他说话的同时在沈见岁的头上温柔地揉了揉，犹如安抚一只炸毛的小猫。
沈见岁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无法不想起，在他们大学恋爱时，每次她生起气，陈睦都会用这个动作来哄她。
沈见岁紧抿双唇，怒火逐渐消退。
陈睦弯下膝盖，单膝跪地，降到比她还低的位置，为她整理被弄乱的礼服裙摆。
他好似不经意地问：“今晚，你是去他家，还是回我们的家？”
他说的不是“我家”，而是“我们的家”。
“今晚……霍子清会亲自送我回去。”
沈见岁擦了擦被他吻花的口红，指腹被染成了红色。
陈睦低下了头，没有再接话。
沈见岁歪头看着他，仅仅从他垂下头的姿势都能感受到他散发出的落寞。
“不高兴了？”
她用食指轻轻勾起他的下巴，陈睦垂着眼睛扬起了头。
“不是和你说过吗，这么多人在的场合，你要学会忍耐。”
她用指腹轻轻揉搓他的嘴角，晕开一层淡淡的红色唇彩。
像一个隔空覆上的吻。
·
等沈见岁梳理好妆发离开休息室，已经是二十分钟后的事了。
她先和曾宁离开了休息室，过了十分钟后，陈睦才趁无人注意时走了出来。
沈见岁很快在宴会厅找到霍子清，若无其事地问他刚才有什么事。
霍子清看了她一眼，发型变了，头发编成辫子垂在脑后，口红也换成了更浅的色调。
他淡淡笑了笑，说等宴会结束之后再聊。
说完，霍子清再次挽住了沈见岁，和她一起去各个酒桌敬酒打招呼。
离开时，沈见岁察觉到有一个人的视线正紧紧地、牢牢地拴在自己身上。
她借添酒的机会转过身，隔着纷乱走动的人影，看见了远处角落里的陈睦。
陈睦也举起了酒杯，隔着遥远的距离向她干杯。
敬沈见岁，敬他们唯有他们共享的秘密。
然后仰起头，一饮而尽。
·
酒过三巡，华宴将尽。
沈见岁记不清自己到底喝了多少酒，只记得宴会越是进行到最后，她的头脑就越是迷糊。
曾宁见她状况不对，扶着她去休息室避避风头，自己去找点醒酒药来。
沈见岁迷迷糊糊地坐在靠着休息室大门的沙发上，就快要睡着的时候，被屋外响亮的男声吵醒了。
“你也太执着了，有必要追着我到这里吗？这可是沈总的订婚宴，你这也太明目张胆了！”
吵醒她的声音出自中年男人之口，她隐隐觉得有些耳熟，可大脑当机，怎么也想不起是谁。
和他对话的是个年轻男人，声音非常谄媚：“您误会了，我也是受邀来参加订婚宴的，只是和您相反，邀请我的是准新郎。”
休息室的大门虽然关着，漏了一条缝，这两个人正在门外的走廊上，说话声一字不差地传了进来。
也许是后知后觉可能会被人听见，他们的声音忽然低了不少。
沈见岁潜意识中觉得有些不对劲，走到门边，耳朵贴着门缝继续偷听。
中年男人压低了声音问：“你和霍家还有关系？”
年轻人呵呵笑了笑，“要是没有大人物背书，我们又怎么会轻易找上门来呢？”
“我才不信。霍家沈家是姻亲，自从攀上霍家，珅信蒸蒸日上、人人看好，我现在把股份卖给你，那不是亏大发了？”
“您刚刚也说了，霍家沈家是姻亲，小沈总从小身体不好，虽说是回国接手企业了，可还不是得找个有钱有势的老公傍身才能打下现在的江山？您再仔细想想，再过些时候，珅信到底是姓霍还是姓沈？”
“你的意思是……”
“我可只能说到这里了。”年轻人故作玄虚地说，“趁热出手，还是等着以后被姓霍的扫地出门，您知道怎么选。”
沈见岁心头一凛，一瞬间酒醒了。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休息室门，通过一丝缝隙看向屋外。
那位中年男人她认得，是珅信的一位小股东，半个小时前，他还曾举杯恭喜沈见岁喜结良缘。
而那个年轻一些的男人……
她记起来了，刘向出售股份前，就曾被拍到与此人频繁往来。
破碎的信息如磁吸般连成了一体，一个巨大的阴谋呼之欲出。
沈见岁只觉得浑身血液上涌，脑中嗡的一声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