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厄看着不大，能容纳的人不少。船舱走廊一眼望去竟有望不到头的感觉。考古队那伙人领头的叫张武，在船上走了好几圈，啧啧称奇，觉得这艘船外貌来看是绝不可能有这样的大小的，没成想里面别有洞天。况且这上上下下的结构、用料，一等一不说，还颇有年代感，看着甚至有成百上千年的历史，但能经得起在赤水上来来回回跑的，又不能是这样的古船。他实在想和船夫好好唠唠嗑，只是一行人才上船没多久，天色渐暗，眼看就要入夜。
船夫远远站着，不大想与这船稀奇古怪的客人们靠近的感觉：“晚上船行快不了，大约要到明天午后才能靠岸了。船上的房间都是空房间，洗手间在船尾，那么诸位早点休息。”
“诶师傅，饭呢？哪儿能买些盒饭啊、面包什么的，再不济饼干也行。”考古队有个年轻的小伙子问。
“船上没有食物。”船夫说完便走了。凤栖梧懒得理其他人，特别是段洪明一行，船夫说完她便一左一右揪着林斯涵和吴远洲两个人随便进了一个房间，然后锁上了门。房间不大，陈设也很简单。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一张方桌，正对着门，是一扇黢黑的窗。
凤栖梧进了房间就开始在这方寸之地查探，吴远洲倒是第一次见她谨慎成这样。林斯涵倒是大大咧咧往一张床上一坐，被凤栖梧毫不客气敲了敲脑袋，才嘟嘟囔囔站起来，然后往她检查完的另一张床上躺了上去：“古怪古怪真古怪。”
“哪里古怪？”吴远洲没看出什么，于是悉心求教。林斯涵坐起来：“那个船夫就很奇怪，这么热的天，他穿成这样？”像是为了否认林斯涵的话，窗外传来细细碎碎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了窗户上，源源不断。吴远洲撑着桌子向窗外看去，外头在下细小的冰雹。在冰雹撞击窗户的声音里，林斯涵又说：“赤水河本身也很奇怪。我上船的时候看了。水面没有一丝波纹，像是静止了。你说船是怎么在往前行的呢？”吴远洲闻言接着又看向水面，正如林斯涵所说，渡厄划过赤水时，不像在破浪前行，倒似赤水主动为渡厄，裂开一道猩红的伤口。
“你却唯独不奇怪这条船？”凤栖梧总算检查完了整个房间，坐在林斯涵对面。小姑娘也不知道是心太大还是太不把这些灵裔相关的异常事儿放在心上。
“小姑奶奶，首先我们已经上了这条船，而且我们不得不上这条船。钱很难赚的，有什么办法，来都来了。”林斯涵调整了一个舒服的睡姿，用手撑着脑袋，看向凤栖梧，“其次，造这条船的东西再诡异也是死物了。已经死掉的东西，是最不值得害怕的。”
“最后呢？”吴远洲觉得林斯涵说的很有道理。
“最后嘛。”林斯涵煞有其事，“两张床，今晚我要和小姑奶奶睡一起！”她语调轻松，完全没有上了船就下不去的紧张感。吴远洲磨了磨牙，暗骂自己为什么要犯贱问林斯涵最后呢最后呢，这丫头都说了三句着调的话了还能指望她第四句也有谱吗！
“好了，别疯了，你俩在房间里待着，我出去看看。”凤栖梧再次叮嘱。不知道为什么，这艘船总让她有种不安的感觉。她走出房间，林斯涵还在里头叫嚷：“什么破地方啊，手机都没有信号！我今天闪耀暖暖和奇迹暖暖都还没登啊！我的女鹅啊！”
走廊冗长。现在看来，连船舱内房间的排布都很不合理，如果敲开房间那薄得只剩下一层木板的墙壁，这一层也过于狭窄，就像是为了甲板层留足空间一般。霉湿的舱顶横亘着三排生锈铁钩，上面坠满了风干鱼鲞。凤栖梧随意打开他们对面的一间房间，和他们的房间一样的布局，一样的墙缝间，隐约可见舱壁加固的青铜铆钉，普通的民用船，会使用这样的军制铜料吗？
“咚——”
船舱尾端传来一声巨响。凤栖梧走出房间，正好看到探头探脑的林斯涵和在她背后试图阻止的吴远洲。见到凤栖梧，林斯涵立马小学生举手：“好像在船的后面！”凤栖梧把她的脑袋按回房间，然后往船舱尾部跑去。
穿过无尽的暗色，凤栖梧不知道跑了多久。在无穷尽的房间之后，只有一个往下的舷梯，声音就是从下面发出来的。此刻还在小声而细密地咚咚作响。
凤栖梧深吸了口气，往船舱更深处去。她实在不喜欢这种潮湿阴暗的地方。作为凤凰族，虽然她在人间流离了很久了，但还是无法适应这种又脏又乱的场景。啊醴泉，她朝思暮想的醴泉。随着鼻尖咸湿的气味逐渐变重，凤栖梧不悦地皱了皱眉。船舱下层没有灯，凤栖梧擦亮指尖，点起一抹火光，靠着这点火光，她勉强看清了，这里大概是厨房。
舱底许是有些渗水，但问题不大。左右这只古怪的船前进也不能用正常船只的前进方式来考量。七道鲨鱼肋般的弧形横梁间距诡异——恰能卡进一架床弩基座。如今堆满稻谷的麻袋在潮气里膨裂，漏出的米粒填满梁上凿刻的箭槽刻度。凤栖梧蹲下，另一只手轻捻起几粒米粒。
已经不是能食用的了。
“谁！”细微的动静从米袋后传来，凤栖梧凝神看去，对上了一双没有任何色彩的眼睛。那双眼像是平白被蒙上了一层翳，显得如活死人一般吓人，偏生他也带着惊恐的表情，且看着脸熟。凤栖梧脑袋里过了几张脸，记起这就是最开始问船上哪里有饭的考古队小伙子。“吓死我了。”那小伙子倒先说话了，“你是，哦，我记得他们叫你凤小姐是吧？”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从米袋子后面走了出来。随着他往外走，凤栖梧鼻尖那股让人极为不舒服的水产糜烂的味道，加重了。
不仅是眼睛上像是蒙上了什么，那镶嵌着像是磨砂的玻璃球一般的眼睛凹陷，从眼角开始蔓延的鱼鳞一直弥漫到颈部。凤栖梧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那部跟海盗有关的电影，觉得下一秒落在青年手背上的藤壶也会蔓延到他们身上来。小伙子似乎没有察觉自己的异常：“我叫李辉。我实在太饿了。我昨天有些肠胃炎，从昨天下午开始就一直没吃什么东西。我知道偷偷摸摸翻人家的货舱不好，下船前我会和船夫解释弥补他的损失的。”“你在吃什么？这些米吗？”李辉的夜视能力明显随着身体的异变有了提升，可是他似乎也没有注意到凤栖梧指尖冒火光的异常。
“米？”青年挠了挠头，“我在吃鱼。应该是鱼吧。”他喃喃着，好像有些难以确定，然后打了个哈欠，“吃饱了就犯困，我先回房间了。明天早上见吧凤小姐。”
鱼？凤栖梧可不觉得这里有什么可以食用的鱼。
“对了凤小姐，小心船舱底下，好像有些暗格我绊着好几次了。”
待青年走后，凤栖梧听到的动静声也消失了，她彻底点亮下层船舱。会“吃鞋子”的暗格，那是一扇被淤泥糊死的底舱射孔，半截生锈弩箭还横亘在上面。
这艘船的原身是什么，已经不用再探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