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的季秋在心底藏了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
他的好朋友，江随川，是被他亲手推下水库淹死的。
不是意外，是一场谋杀。
失手推下江随川后，季秋的第一反应是呼救：“我、我不是故意的……你等着，我这就去喊人！”
步子刚迈出一步，随后而来的阴暗想法瞬间吞没了他。
季秋愣在原地，背对着水中呼救的少年。
江随川死了，就没有人和他争第一名了，也没有人处处盖他一头，更没有人会将他的秘密公之于众。
惶恐、担忧、以及一丝别样的……窃喜和激动在季秋心底疯长，如同窗外的香樟树将碧蓝的天空拦住，那些扭曲的情感四季常青，随风摇曳。
岸上的人被嫉妒吞噬，岸下的人被湖水淹没。
“对不起……”
季秋听见自己的声音颤抖发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抹了抹眼泪，回头望着好友在水中挣扎，直到湖面趋于平静，连一丝水花也看不到。
他才狼狈跑出水库，用着哭腔大喊：
“救命！有人落水了！”
“江随川落水了，快来人救救他！”
“……”
在季家村人的眼中，季秋和江随川是一对形影不离的好朋友。二人从小长大，关系铁到可以同穿一条裤子。对于季秋的说辞，旁人不仅相信，还反过来安慰少年不要多想。
“都怪我，我不应该拉着随川去水库周围散心的，不然…不然他也不会失足掉进湖里……”
季秋哭得眼圈发红，他惨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眼下的乌青显得人更加憔悴。
哭泣的季秋不敢去看被白布掩盖的江随川，他躲到母亲的怀抱里，将一切隔绝到哭声外。
季母心疼地抱住痛哭的儿子，柔声安慰：“这不怪你，小秋。”
“是我对不起随川，我明知道随川不会游泳，我还拉着他去水库边上散步……是我对不起他……”
季秋和江随川去的是村里一个被废弃的水库。
那儿原本是村中一户人家为办农家乐而挖建的湖泊。
有一年发大水，山里流石毁坏了房屋，湖水冲毁了堤坝，那户人家养的鱼全顺着流水游了一地。村民们提着锅碗瓢盆，冒着雨水在田里捉了半天的鱼儿。
一场天灾，那户人家直接赔得血本无归。
直到洪水散去，湖泊草草加固，成了一个废弃的水库。
这里偏远又荒凉，没有什么人来。
只有夏季的傍晚，为了消暑的村名们才会到此处散散步，吹吹风。
清风拂面，芦苇荡漾，零碎几个人头坐在石头上八卦着各家各户的秘闻。
其他村民也跟着附和。
“那个水库早该填了，留着真是祸害人，之前就淹死过好几个小孩唉！”
“就是啊……”
“……”
村长拍了拍季秋的肩膀，叹道：“可惜随川这孩子刚找到亲生父母，还没过两天好日子，就这样去了……”
季秋一愣，沾着泪珠的眼睛直直望向村长，虚弱的声音直白发问：“村长，你说什么？”
“小秋你还不知道吗，随川前两天找到亲生父母了，好像是在大城市里做生意的……”
喧闹的世界在此刻仿佛被消了音，化成一条被绷住的线。
季秋垂着头，望着沾着泥土的白鞋子出了神。
这双鞋，是江随川省吃俭用攒了很久，送给他的十六岁生日礼物。
“小秋，生日快乐，希望你永远开心。”少年腼腆的祝福语回荡在耳旁。
季秋挺着脖子朝江随川伸手：“我的生日礼物呢！”
“你这孩子，哪有这样……”季母不赞赏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江随川打断。
“在这呢。”江随川笑着从身后拿着包装好的礼物。
“快打开看看吧。”
“整这么豪华？”季秋嘴上嘟嘟囔囔，心里却盘算着盒中礼物的价值，当着众人的面直接拆开礼物，看到礼物的那一眼，眼睛直接亮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双鞋，谢谢你，江随川！”
季秋兴奋地抱了抱江随川，又马不停蹄地去试这双新鞋子。
“小秋你喜欢就好。”江随川揉了揉头发，看着季秋脸上的笑容，随之灿然一笑。
穿上新鞋子的季秋兴奋地跺了跺脚，对着不远处的江随川喊道：
“江随川！”
“我在。”
“江随川。”
“只要你喊我，我都在。”
“江随川……”
“……”
回应他的只有冷风。
心仿佛缺了一块，可这是季秋自己选择的。他不会后悔，也不敢后悔。
季秋抬起头，那双青白色的、骨节分明的手直直闯入视野中。白布遮盖住了一切，唯有那双带有薄茧的手垂落在地。
那双手为他系过鞋带，为他抄过作业，为他……季秋不敢再去回想。
生命太脆弱了，他随手一推，就将一条鲜活的生命扼杀了。
为什么…为什么江随川一死…他的所有好都一股脑冒了出来……
季秋呼吸一滞，他猛地偏过头，不再去看。
江随川的尸体被亲生父母接走火葬。
村里人不懂什么火葬，只知道入土为安。他们从小看着江随川长大，也不忍心他生前被水淹，死后被火烤，于是找了块好地方，为他立了个衣冠冢。
季秋在人群中见到了江随川的亲生父母一面。
不知是心虚，还是什么愧疚，他不敢抬头对视他们的眼睛。
江随川长得很像江父江母，他们就像一个模板里出来的。
听村里人说，江父江母当年的生意做的很大，眼红的人不少。江随川出生的时候被一个仇家抱走，转手卖给了别人。
不知有何缘由，那人又丢弃了江随川，兜兜转转，这才被季家村一个捡废品的老爷爷捡到。
老爷爷无亲无故，看着幼小的婴儿，大发善心决定领养他。老爷爷独自拉扯着江随川长大。
没有人愿意和江随川做朋友，只有季秋为了当老大，把他招着当小弟。
“你江随川以后就是我季秋的小弟，我是你的主人，你知道了吗？”那时的季秋比江随川高了半个头，他手里拿着棒棒糖在江随川眼前晃荡，“你做我小弟的话，会有草莓味的棒棒糖吃！”
“……”不善言辞的江随川望着季秋，呆呆点了点头。
季秋称霸了一段时日，被季母知道后训斥了一番。
“什么当老大什么做小弟的，小秋你应该把随川当朋友看待知道吗？不要欺负朋友。”
“哦……”
季秋只能在季母的要求下，别别扭扭地跟江随川道歉。
“对不起……你还愿意和我做朋友吗？”
“嗯！”江随川的眸子亮了亮，头点的像拨浪鼓一样。
他们二人一起长大，一起在镇上读小学，读初中，一起考上了城里的重点高中。
收养江随川的老爷爷在江随川高一的时候去世了。
季秋还记得，当时的江随川头戴白巾，眼睛红的吓人，他拉着他的手，对他说……
说什么来着？
季秋有些忘了，他只记得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的吵闹，纸钱不断燃烧着，浓烟不到冒出，仿佛要升到空中成为一朵朵乌云，将一生的悲伤都哭出来。
那是季秋第一次直面死亡。
后来的他亲手造就了江随川的死亡。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季秋在心底有些开始讨厌江随川。
是他总是轻而易举地夺得第一名开始，是从周围人毫不吝啬的赞赏开始，还是他易如反掌地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机会开始，又或是妈妈让自己向江随川学习的时候开始……
季秋不知道，等他反应过来时，那些扭曲的情感早就化成了无底洞，怎么也填不满，相反还会越来越大，差点将他吞得一干二净。
季秋嫉妒江随川。
凭什么这个孤儿比自己耀眼？
季秋讨厌江随川。
凭什么他可以得到所有人的赞美？
季秋恨江随川。
凭什么他可以拥有一切？
凭什么？
凭什么！
季秋恨不得江随川立马从他的世界消失，可江随川总是像条赶不走的哈巴狗一样围绕在他的周围，像一只讨人厌的苍蝇总是嗡嗡嗡的彰显自己的存在。
季秋从来不会将内心的想法表现出来，他讨厌江随川，可他不会真的赶走他。
江随川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和江随川玩的季秋也能感受到周围更多的目光与关注。
更何况，江随川是一条听话的狗。
他会为了他们这段虚无缥缈的友谊付出一切。
季秋享受着江随川的追捧，也享受着使唤江随川的感觉。
可心里的嫉妒是烧不尽的野草，只有化成滚滚而流的江水才能熄灭。
江随川死后，季秋如愿以偿得到了想要的一切。
不会被说出口的秘密、老师的赞赏、同学的敬佩……得到这些后，季秋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开心，因为他怎么也忘不了江随川最后的眼神。
不是将死之人平淡无光的颓然，也不是对仇敌的滔天愤怒，是一种季秋看不懂、摸不透的复杂眼神。
像是惋惜，像是悲伤，也像是怨恨，粘稠得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但是，江随川已经死了，他犯不着和一个死人计较。
随缘更的小短篇，不会弃坑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