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馨在本子上写下“老师”,笔尖停了一会儿。
“还有别的吗?名字,或者他在哪里上课?”
陈航想了想,摇头:“就这些了。”
商馨把本子合上,认真跟他道了谢。陈航端起面前的拿铁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他却没有立刻放下,眼睛在她的手机上停了两次。
“那个……能不能加一下你的联系方式?”
他连忙补充:“以后再想起什么,我也好跟你说。”
“可以啊。”
商馨调出二维码,等他扫完,通过了好友申请。陈航低着头改备注,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规规矩矩地写了她的名字。
出门时,周佩宇正站在台阶旁边回消息。
“今天麻烦你了。”商馨对陈航说。
“不麻烦。”陈航摇头,“你才是,跑了一天。”
他看了眼商馨,又看了眼她手里的本子,耳朵慢慢红了。
“你人挺好的,真的。跟这事没什么关系,还愿意这样找。你本人也……”
周佩宇抬起头。
陈航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憋出一句:“总之,猫肯定能找到的。”
商馨笑了笑:“借你吉言。”
男生冲两个人摆摆手,转身走了。过马路前还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周佩宇目送他走到对面。
“联系方式都加上了?”
“嗯,他说想起别的再告诉我。”
“问话的时候半天说不清楚,加联系方式倒挺利索。”
商馨转头看他。
周佩宇把手机揣回口袋,神色很正常:“说话还说一半,你本人怎么了?”
“你问我干什么?”
“怕他有线索没说完。”
商馨看了他两秒:“那你刚才怎么不问?”
周佩宇没接。
“人家已经帮了不少忙。”她低头收好手机,“别总挑人家的毛病。”
周佩宇朝马路对面又看了一眼。陈航已经走远了,背影很快被几个结伴回校的学生挡住。
“嗯。”他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商馨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递过去:“不过,他确实有一句话没说清楚。”
周佩宇接住,目光落在她刚写下的两个字上。
商馨把陈航最后说的事复述了一遍。
“会不会是你们学校的老师?”
“不一定。”
他往旁边挪了一步,借着咖啡店门口的灯看她的记录。
“他学钢琴,考学前也可能一直跟着同一个老师上课,从小跟到高中都有。”
“上什么课?”
“回课,听你这一周练得怎么样,再往下改。比赛准备什么曲目、考学怎么准备,也会跟老师商量。有的人跟了好多年,不是只在艺考前集训那几个月。”
商馨想起陈航那句“跟平时不太一样”。
一个不肯好好跟舍友说话的人,半夜坐在桌前,对着电话一声不吭地听训。
“那能查到吗?”
“试试比赛名单,有些会列指导教师。”
周佩宇翻出去年澄声杯的公众号推送。第一篇只有获奖选手的名字,往下划,都是合影。他重新回到搜索框,加上“介绍”两个字。
商馨没催,站在他旁边一起看。
第三篇推送里有许庭安。
白衬衫,黑色礼服裤,双手放在膝上,坐得很端正。跟医院监控里的样子不太一样,但他们已经能认出来了。
照片底下是一小段参赛简介。
“现师从温亮川老师。”
周佩宇拿出手机,把两个人的名字一起输进去。
搜索结果里跳出一家钢琴工作室的公众号。
最新几篇是招生和学生音乐会。往前翻,是一篇考学喜报,配图里的许庭安拿着海城音乐学院的录取通知书,旁边站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这个是不是就是他老师?”
周佩宇凑过来看。
图片下面标着姓名,温亮川。
商馨继续往前找。另一篇比赛喜报是三年前的,少年组,获奖者许庭安,指导教师还是同一个名字。
几篇文章翻下来,初中、高中、考学,温亮川的名字一直在。
最早的一张合照里,许庭安还是个很瘦的小男孩,校服袖子盖着半只手。温亮川站在后面,微笑着看向镜头。
商馨把图片放大,心里生出一点说不清的不舒服。
“会不会就是打电话的这个人?”商馨问。
旧教室的灯坏了一盏。
许庭安坐在折叠椅上,手机屏幕亮着,辅导员刚发来的消息还没读。他把通知往上一推,打开了置顶的聊天框。
备注是温老师。
“有人在找我。”
发出去以后,他又补了一句:“能不能接一下电话?”
上面的两通语音电话都没有接通。
猫在笼子里动了一下。他立刻抬头:“别吵。”
那点响动停了。
这里是工作室搬走后留下的旧教学点,外间堆着几架待修的琴,最里面的杂物间才有地方放笼子。温亮川给过他一把钥匙,让他没地方去时就在这里待着。
搬出宿舍以后,他来得越来越多。
许庭安把手机放在腿上,盯着聊天框里那张钢琴头像。过了一会儿,他点开搜索,输入“喜欢”。
第一条是两年前。
“我如果不喜欢你,何必管你这么多。”
他看了很久,又往上翻了几页。
那天是怎么回事,他已经记不太清了。好像是自己想去参加同学的生日,温亮川没有同意。后来他没去,老师给他带了晚饭。
那盒饭他到现在都记得,有他最喜欢吃的红烧肉。
初一那年,许庭安被带到温亮川面前。
许庭安从那时起就很愿意跟着他。
换曲子听他的,报比赛听他的,连该和哪个同学少来往,也听他的。温亮川比他父母有耐心,还会在比赛结束后,专门等他鞠完躬再鼓掌。
可只要不顺着他,那些耐心就会突然消失。
有一次许庭安想换一首参赛曲目,再去上课,温亮川连琴谱都没打开。
“不是有自己的想法吗?还来找我干什么?”
他拿着谱子在门口站了一个多小时,最后进去道歉。
高二时,温老师说自己替他操的心,早就不只是老师对学生。
许庭安信了。
有时候温亮川故意几天不回消息,等他去找,便问他为什么连这点耐心都没有;有时候突然对他很好,又让他觉得,前面那些委屈都不算什么。
他把每一句好话都存了下来。
特别难受的时候,就翻出来,一条一条看。
去年满十八岁以后,他问温亮川,他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温亮川没有直接回答,给他换了手机和电脑,说以后上大学用得上。
后来,两个人私下相处时,温亮川订下的规矩越来越多。消息必须及时回,出门要告诉他,惹他生气就要受罚。
许庭安也说过不愿意。
温亮川便问他:“那以后不来往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惩罚竟成了他确认对方还在乎自己的办法。比起几天没有回音,他宁愿听见一句“过来,跟你算账”。
甚至在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晚上,他也会问:“今天是不是不管我了?”
聊天记录还在。
许庭安往下翻,看见自己发过的许多句“我愿意”,手指慢慢停了。
现在已经十九岁了,他还是每次都要想好,应该怎么说话,才不会让老师不高兴。
笼子里又传来轻轻一声。
他抬起头。
猫想从身下的旧衣服里挪出来,一只前爪试着往外放,碰到碗沿,又缩了回去。
许庭安锁上手机,起身走过去。
“饿了?”
“我给你买吃的。”
没有回应。
“还怕?”
他的手碰到笼门,猫忽然往后缩了一下。那反应很快,快得让他来不及收回手,指尖停在铁栏上,看了很久。
屏幕终于亮了。
温老师打来的。
“学校怎么找到我这里了?”
声音很冷。
他看着笼子,嘴唇动了一下。
“你又惹什么麻烦了?”
“没有。我只是捡了一只猫……”
“许庭安,你是不是觉得上了大学,就不用听我的话了?”
“不是。”
“我给你地方待,不是让你给我找事。”
他攥着手机,头一点点低下去。
“老师那你今晚过来吗?”
温亮川没有回答,反问:“你能不能把这件事处理好,别让人再来找我了?”
许庭安看向笼子。
猫正在试着舔碗边的一点汤汁,刚碰到,听见他挪动的声音,又把头缩了回去。
“……能。”
“十点。我不想过去以后,还得替你收拾。”
电话挂断了。
咖啡店门口,商馨把新旧两张招生海报并排放在手机上。
“你看这个地址。”
周佩宇低头。两张海报用的是同一个老师的照片,底下的街道却不一样。
“现在这家是新搬的。我往前翻,看到他们去年发过搬迁通知。”
“旧的在鹭南路。”
离学校西门只有两条街。
周佩宇立刻把旧地址补发给宋一衡。
宋一衡的电话紧接着打了过来。
“辅导员联系到温老师了。他说会把许庭安叫过去,具体情况得问过才知道,让我们明天等消息。”
商馨看向周佩宇。
“明天?”
“我也说等不了,老师正在继续沟通。”
周佩宇看了眼时间,九点十三分。
“跟老师说,我们现在去鹭南路附近等。联系上人,先问猫在哪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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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流浪(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