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青寂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惨白的天花板。
滴答声还在响。他侧过头,看见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心率79,血氧98,血压120/80。
有人在旁边惊呼:“他醒了!医生!”
接下来是一片混乱。护士跑进来,医生跑进来,有人按着他的手腕量血压,有人用电筒照他的瞳孔。裴青寂没有力气,任由他们摆弄。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方隐年。
那个在梦里陪了他那么久的人。那个说“我会找到你”的人。
他叫什么来着?
裴青寂闭上眼睛,拼命回忆。但记忆像抓不住的沙,越想抓紧,流失得越快。
……云什么年?
后来裴青寂才知道,他昏迷了整整四十七天。
四十七天里,他的家人每天都在。他的朋友来过。还有一个人——一个年轻男人,每天都来,从早待到晚,不与其他人说话。
“那个人是谁?”
“他说……他是你男朋友。”
裴青寂愣了。
男朋友?
“他叫什么?”
“方隐年。”
那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裴青寂混沌的记忆。
方隐年。院是院姓埋名的院,年是平年一年的年。
是他。
真的是他。
“他在哪?”裴青寂挣扎着起来,“我要见他——”
裴母按住他:“你先别激动,他——”
“他怎么了?”
裴母的表情更复杂了。
“你醒来的前一天,他出了车祸。”
裴青寂愣住了。
“什么?”
“他在开车来医院的路上,被一辆车撞了。现在在ICU,还没醒。”
接下来的日子,裴青寂像是在做梦。
他隔着玻璃看那个人——苍白、安静、身上插满了管子。和他在梦里见过的样子判若两人。但他认得出来,是他。眉骨,鼻梁,嘴唇,还有闭着眼睛时看不见的,琥珀色的瞳仁。
方隐年。
原来你真的存在。
一直都在。
裴青寂开始在他耳边说话。每天都说,从早到晚。说梦里的事,说咖啡馆和街道,说冰箱上的便利贴和窗台上的绿萝。说那场电影,那座迷宫,那句博尔赫斯的话。
“你说过,你会来找我的。”他说,“现在换我等你了。”
有一天,他忽然想起方隐年在梦里说过一句话。
“尼采说过,人必须在自身中拥有混沌,才能生出跳舞的星星。”
他看着玻璃那边安静躺着的人,轻轻的说:
“你就是我的星星。”
日子一天天过去,方隐年依旧没有醒。
裴青寂开始写文章,一篇很长很长的文章,把梦里所有的事都记下来。怕自己忘记,怕方隐年醒来时,他已经讲不出那个故事。
他写到咖啡馆,写到梧桐街道,写到那间不大的公寓,写到方隐年煮的咖啡、热好的牛奶、清晨落在额头的吻。写到电影院和迷宫,烟花下的告别,那句“我等你”。
他写到加缪。
“加缪说,我们必须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他写道,“我以前不懂,现在懂了。因为石头是他的,山是他的,那条路是他的。那片迷宫是我的。不管推多少次,不管走多远,你都是我的。”
等他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窗外天亮了。
裴青寂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然后他听见了监护仪的滴答声。
每隔零点八秒一声。
像有人在梦境边缘反复叩门。
柒·洞穴之外
方隐年醒来的那天,是个普通的周三。他身躺在病床上,半睁着眼,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但他看见裴青寂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裴青寂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你……”
方隐年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
“我……来找你了。”
裴青寂的眼泪夺眶而出。
康复的日子很慢,但方隐年一点一点好起来。他能说话之后,第一件事就是问裴青寂:
“你还记得吗?”
“记得什么?”
“记得那个梦。”裴青寂说,“记得咖啡馆。”
方隐年笑了。
“那就好。”
“我记不清了。”他说,“我只记得……要找你,一定要找到你。”
裴青寂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知道我在那边等了多久吗?”
“多久?”
“四十七天。”裴青寂说,“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等。”
方隐年伸手,抚上他的脸。
“以后不用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