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话从来不假,好事成双,祸不单行。
就在我以为日子会伴着新生命的到来,稳稳归于温柔安稳时,2013年的市场大环境骤然收紧,各行各业迎来严苛寒冬。国家政策全面调控,融资渠道急速收缩,整体经济下行,无数依托资本运转的行业瞬间陷入绝境。
他深耕的领域本就依赖市场红利与资金周转,此番政策突变,无异于雪上加霜。行业行情断崖式下跌,公司资金链彻底断裂,负债越积越多,老板早已无力支撑残局,最终只能无奈宣布停业倒闭。
短短一年时间,昔日风光无限、夜夜笙歌的圈子轰然散场。那些曾经奢靡浮躁、结伴玩乐的众人,被现实狠狠打回原形,褪去了满身张扬,各自散落谋生、疲于度日,再也没有了往日聚众消遣、挥金如土的意气。
经历过事业崩塌、一朝归零的重创,换做从前心气高傲的他,定然会焦躁易怒、颓废崩溃。可或许是腹中孩子即将到来的牵绊,或许是历经荒唐过后的沉淀,这场突如其来的事业重创,并未在他身上展露太多颓丧与戾气。他看似平静接受了失业的现状,没有抱怨、没有消沉,只是整个人低调沉静了许多。
可安稳的表象之下,现实的压力扑面而来。没有了稳定高薪的工作,往日肆意开销的底气彻底消散,生活不得不开始精打细算,规避所有无谓的花销。
为了减轻经济压力,我斟酌再三,做了一个长远的决定:带着孩子先回老家暂住一段时日,等他稳住工作、局势好转,再做打算。
我从没想过,这一场临时的躲避与休整,竟一待就是整整六年。
初回老家,我们一家人暂住娘家。寄人篱下的日子,终究藏不住微妙的尴尬与隔阂。他骨子里敏感骄傲,向来不习惯居家闲散、依附女方家庭的状态,待在娘家的每一个夜晚,他都显得局促别扭、浑身不自在。
为了排解心绪、避开家中沉闷的氛围,他养成了夜夜外出的习惯。整整三十天,日日如此。每到傍晚便出门和本地朋友聚会闲聊,次次逗留至凌晨才姗姗归家。
那段时间,孩子还在襁褓中,身体尚且虚弱,日日熬夜带娃,身心早已透支。可不管夜里多困多累,只要他未归,我就必须强撑着清醒,等着给他开门。凌晨万家灯火尽数熄灭,我听着门外迟迟不至的脚步声,心里又累又寒。
父母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怨气一天天堆积,藏都藏不住。从前只是私下叹气,后来也会忍不住当着我的面念叨:“他现在没事可做,那就多帮你带带孩子啊,怎么天天晚上出门半夜才回来?哪有这么贪玩不顾家的人?”
我无从辩驳,只能默默听着,一边安抚父母情绪,一边替他遮掩难堪。
他本就心性敏感、自尊心极强,住在我家的每一分不自在,旁人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低语,他都精准捕捉。积压许久,他终于主动跟我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窘迫与逃避:“我在这边待着太压抑,爸妈心里有看法,我也别扭。我还是回北京再找找机会,试试能不能重新起步。”
我心里清楚,继续耗在娘家,只会矛盾愈积愈深,迟早爆发冲突,便点头应允:“你回去也好,专心找工作,也避开家里的尴尬氛围,免得日后闹得更难看。”
本以为他回京之后能踏实沉淀、专心打拼,可现实远比我预想的更让人寒心。他刚走的第二周,意外就骤然降临。
夜里十一点,熟睡的女儿突然高烧不退,小脸烧得通红,浑身滚烫。我又慌又怕,立刻叫醒父母,一家人连夜赶往镇上医院。
深夜的儿科走廊挤满了人,全是发烧、咳喘的孩童,被家长紧紧抱在怀里护着。我女儿才十个月大,体质娇嫩,我生怕在拥挤的人群里交叉感染,加重病情,连忙让父母进去排队等候,自己独自抱着孩子,站在远处空旷的走廊角落静静等待。
一分钟、两分钟、一小时、两小时……漫长的等待耗尽了我所有力气,怀里的小家伙蔫蔫的,毫无精神,软软靠在我肩头,滚烫的体温一次次灼烧着我的手心。那一刻的无助与慌乱,几乎将我整个人淹没。
好不容易轮到我们就诊,或许是深夜病患太多、医生早已麻木,面对十个月发烧的婴儿,他全程神色平淡,没有细致问诊,没有耐心排查病因,只是例行公事般快速开完满满一大口袋的药,草草打发我们回家。
看着沉甸甸的一袋药,我心里又委屈又难受。婴儿脏腑娇嫩,尚且不足一岁,这般堆砌式开药,根本不是对症下药,只是敷衍了事、完成工作流程。
慌乱之余,我猛然想起,孩子在北京就医时,医院附赠了一张24小时医生咨询卡。我立刻翻出卡片,连夜联系医生咨询情况,听完专业解答我才松了口气:孩子病症轻微,全程只需要吃其中一种药即可,其余药物完全多余,根本不适合低龄婴儿。
父母看着一堆无用的药,后怕又焦虑,语气里满是慌乱。我强压下心底的委屈与不安,耐心安抚好二老,转身拨通了他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我积攒整夜的疲惫险些绷不住,轻声跟他说了孩子发烧、医院敷衍开药的全过程。可隔着遥远的两地距离,他终究无能为力。
他那头只剩空洞的安抚:“你别慌,夜里多盯着点体温,要是反复发烧立刻再去医院,有情况随时跟我说。”
没有实际帮忙,没有即刻奔赴,所有的话语都只是轻飘飘的口头安慰。我静静听着,最后只剩沉默。他口中的找工作,从头到尾都只是口头敷衍,从未有过实质性进展。他在北京依旧闲散度日,无人管束,照旧过着松弛自在的生活。所有育儿的辛苦、带娃的煎熬、家庭的压力,全数压在我一个人身上。
父母的怨气日积月累,最终尽数倾泻在我身上。他们心疼我夜夜操劳、独自带娃,更气他不负责任、常年缺位,看着我日复一日的辛苦,怨气越积越重,家里的氛围压抑到极致。
年关将至,家家户户都在筹备新年、阖家团圆,我们家的矛盾却彻底爆发。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成了压垮情绪的最后一根稻草,我和母亲爆发了结婚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争吵到最后,母亲情绪彻底失控,红着眼眶带着怒气赶我出门:“你嫁的人,你自己解决!别带着孩子耗在娘家受罪,让他回来给你安排!”
深夜的家门被推开,寒风扑面而来。我抱着年幼的孩子,站在冰冷的夜色里,身后是至亲的驱逐,身前是缺位的丈夫、渺茫的前路。
那一刻我才彻底清醒,这场临时的回乡避难,从来不是安稳的港湾,只是我又一段孤立无援的开端。而远在北京的他,尚且不知,我已然被进退两难的生活,逼到了绝境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