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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雾岸交锋

黄浦江深夜的浓雾翻涌不休,层层叠叠如压实的棉絮般滚滚蔓延,彻底吞噬整片下游滩涂与江面。浓稠的白雾隔绝了灯火、模糊了水岸、隐匿了杀机,天地间只剩一片茫茫混沌的灰白,将整座废弃私码头笼罩在一片诡秘死寂的氛围之中。夜风卷着江水的湿凉肆意穿梭,雾珠细密冰凉,打在皮肤上刺骨发寒,为这场午夜对决平添了几分绝境肃杀。

顾慕白挺拔孤峭的身影,一步步隐入无边无际的芦苇荡深处,摒弃所有掩护与驰援,孤身一人踏着湿滑的泥地,朝着码头栈桥石阶稳步前行。他肩头旧伤未愈,夜风牵扯伤口的钝痛阵阵袭来,却丝毫不影响步履的沉稳从容,全然一副孤身赴约、被动入局的姿态,精准贴合沈孟舟预设的棋局,只为最大限度吸引对方的注意力,为江面的潜行布局创造绝佳时机。

而在距离岸边百余丈的幽暗江面之上,一叶窄小的乌篷小船低伏水面、静默悬浮。船身通体刷成哑光暗黑色,完美消融在漫天白雾与墨色江水之间,不映微光、不露轮廓,几乎与周遭夜色江雾融为一体,隐秘至极。陆斯年半蹲在船舷之侧,指尖轻轻拂过微凉起伏的江水,眼底眸光锐利沉静,视线牢牢锁定雾色深处那道庞大厚重的黑影——沉寂停泊的望安轮。

身侧两名便衣巡捕全程屏息敛气、静坐不动,全身紧绷、不敢有半分松懈。一人双手稳控包裹厚麻布的船桨,麻布隔绝了木质摩擦的声响,每一次细微划水都轻得近乎无声,细碎水声转瞬被滔滔江浪吞没;另一人腰间规整别着□□与防水潜水布囊,装备精简便携,适配近身潜行与应急突围。整艘小船除却细微的水流响动,再无半分多余动静,最大限度规避声响暴露,在幽暗江面静默迂回。

“还有两刻钟,抵达约定午夜时限。”陆斯年压低声线,气息轻浅微弱,几乎融入风声雾浪之中,“岸上由顾探长全权交涉周旋,假意妥协换手,吸引望安轮甲板所有明哨、暗哨的注意力,牵制对方绝大部分人手。我们趁此时机隐秘登船,首要目标是底层货舱夹层,死守原版账册,杜绝证物损毁;其次逐层排查船舱,搜寻周慎之与梅叙白的关押点位。切记,非万不得已绝对不许开枪,枪声一响,全船守卫瞬间合围,我们将彻底陷入包围绝境。”

两名巡捕微微颔首,眼神肃穆凝重,已然做好万全应战准备。江风裹挟着厚重的水汽扑面而来,寒意穿透衣衫肌理,刺骨冰凉。江面暗流纵横交错,水下隐匿的漩涡层层涌动,时不时拉扯着小船微微偏移航向,掌舵船夫凝神屏息,小心翼翼微调船身轨迹,避开暗流险滩,借着雾色掩护,缓慢向着望安轮防备最薄弱的船尾低调迂回。

望安轮船头正对码头栈桥,所有明面岗哨、精锐守卫、火力点位尽数部署在船头甲板,所有视线与戒备重心全部聚焦岸边交易现场,看似防备森严、滴水不漏,实则船尾空域兵力空虚,是整艘巨轮唯一的破绽,也是陆斯年精准选定的潜行登船口。

雾色掩映下,望安轮高耸的船舷轮廓愈发沉冷威严,斑驳锈迹爬满整块铁皮船板,历经数十年江海漂泊、风雨冲刷,尽显沧桑破败,却也暗藏层层杀机。甲板之上肉眼可视的范围空空荡荡、寂静无声,看不到来回巡逻的守卫,听不到半点人声动静,死寂得超乎寻常。可陆斯年心知肚明,这片看似空旷平静的甲板之下,视线不及的角落、舱道、阴影里,遍布暗藏眼线与隐秘暗哨。沈孟舟苦心经营这艘私船数十年,用作走私黑金、转运赃物、藏匿罪证的核心据点,船上机关陷阱、明暗岗哨、攻防布局早已布设得滴水不漏,无一处无防备、无一处无后手。

小黑船缓缓贴靠望安轮船尾,庞大厚重的船体瞬间遮挡住江面呼啸的夜风,周遭骤然陷入一片死寂静谧,只剩船板被江水激荡的轻微吱呀声响,低弱细碎,不足以引来戒备。船尾铁环之上,一截老旧粗麻绳松垂悬挂,绳身布满水渍青苔,下端堪堪贴近起伏的水面,是船员日常检修船底、清理船身所用的备用绳梯,也是绝佳的潜行通道。

“就是此处登船。”陆斯年抬手轻抬,示意船夫稳住船身、定格轨迹,“我先行登船探查肃清,你们二人间隔十息依次跟上,全程静音、分工协作,切勿慌乱出错。”

他抬手攥住潮湿粗糙的麻绳,指尖紧扣绳股稳固身形,借着船体阴影的完美掩护,手脚并用轻盈向上攀爬。江浪持续晃动船身,麻绳随之轻轻摇摆,浸透露水的绳体冰凉湿滑,寒气顺着掌心蔓延周身。他全程收敛所有动作幅度,落脚、借力、攀升一气呵成,利落轻盈,未发出半点多余响动,转瞬便翻上船尾狭小的后甲板。

落地瞬间,他即刻俯身贴紧冰冷的船板,彻底压低身形,屏息静听甲板前方的动静,快速探查周遭环境,确认无即时威胁。前方甲板传来两道低沉的交谈低语,两名隐蔽暗哨背对着船尾方向,倚靠栏杆抽烟值守,全副武装、戒备森严,□□紧握掌心,腰间短刀寒光隐现,所有注意力尽数被岸边码头的动静牵引,对身后船尾的异动毫无察觉。

绝佳时机转瞬即逝,陆斯年眸色一沉,缓缓抽出袖间藏匿的薄刃,刀身轻薄锋利、无光无寒。他放轻脚步,身形如暗夜流云、无声魅影,悄然贴近二人身后。不等两名暗哨察觉异动、转头示警,他手臂骤然发力,一手精准捂住其中一人的口鼻,彻底锁死发声通道,薄刃稳稳抵在对方颈侧要害,力道克制却极具威慑,瞬间制服一人。

另一人察觉身后风声异动,刚要转身抬手举枪、高声示警,紧随登船的便衣快步上前,动作干脆利落,一记精准手刀狠狠劈在其后颈穴位。短促的闷响过后,第二名暗哨浑身脱力,软软瘫倒在地。两人全程未出半声呼喊、未起半点波澜,便被彻底制服。

陆斯年迅速俯身搜查二人周身,摘除哨子、手枪、门禁密钥所有可告警、可反击的物件,随后将两人拖拽至船尾密闭储物隔间,快速捆缚封口,暂时隐匿关押,彻底肃清船尾登船区域的威胁,守住后路。

“船尾区域彻底肃清,暂时安全。”陆斯年压低声音,对身后两名汇合的便衣沉声吩咐,“即刻分头潜行排查,首要目标锁定底层三号货舱。周慎之当年在民国元年船档备注中隐秘标注,账册夹层位于船身中轴、底层三号货舱内侧船壁之后,精准定位、无需耗时摸索。务必优先护住原版铁证,再逐层搜寻人质关押点位。”

三人沿着狭窄逼仄的舱道稳步向内潜行,船舱内部光线昏暗幽深,仅靠墙壁零星悬挂的老旧油盏提供微弱光亮,昏黄灯火摇曳不定,将狭长甬道的阴影拉扯得忽明忽暗,氛围感压抑至极。甬道两侧舱门错落排布,多数舱门虚掩半开,内里漆黑空洞,暗藏无数未知风险。空气之中混杂着机油厚重的腻味、木材经年腐朽的霉味与桐油淡淡的清苦气息,是老旧船只常年漂泊江海独有的味道。

行至甬道拐角,一处极其隐蔽的阴影里,暗藏第二组暗哨。这名守卫警觉性极高,听力敏锐,细微的脚步声落入耳中,便立刻察觉异常,瞬间转身抬手,枪口笔直对准三人来路,厉声低喝:“什么人!”

危急关头,陆斯年反应极速,不待对方扣动扳机、引发枪响,身形骤然侧身突进,步伐凌厉迅捷,精准一脚踢中对方持枪手腕。清脆的脱手机响骤然传开,□□脱手飞出,重重砸在铁皮船板之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哐当脆响。

守卫吃痛怒吼,强忍手腕剧痛挥拳反扑,近身缠斗。身侧便衣即刻上前配合合围,近身压制、拆解攻势,数个回合利落交手后,成功将第二名暗哨彻底制服、按压在地。

致命的枪声虽被及时规避,可铁器碰撞的刺耳声响已然顺着密闭舱道层层传开,穿透层层舱门,直达船体前侧。片刻之间,远处便传来密集凌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守卫低声的警示呼喊,整艘船的警戒系统被彻底触发。

“后方舱道有异!有人闯船!速去封堵船尾!”

密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层层逼近,无数守卫正朝着底层舱道快速合围而来,局势瞬间危急。陆斯年眸光一沉,当机立断、快速分工:“一人留守甬道立柱后方断后,借助地形阻击追兵、拖延时间,死死缠住对方主力;剩余一人随我直奔三号货舱,优先护住原版账册,绝不允许铁证有失!”

一名便衣郑重颔首,即刻闪身躲在厚重立柱阴影之中,沉心静气、持枪待命,做好阻击准备。陆斯年则带着剩余一人,快步穿过交错纵横的舱门,顺着陡峭舱梯快速向下,直奔底层货舱区域。

底层货舱远比上层船舱更为阴冷潮湿,密闭空间不透风,霉腐气息愈发浓重。偌大舱室堆满层层堆叠的老旧木箱、粗麻货袋与厚重木料,货物错落堆砌,几乎填满整片空间,只余狭窄的通行小道。四周漆黑幽深,无光无亮,两人只能点亮随身携带的微型油灯,借着微弱聚拢的光斑,在层层货堆之间穿梭探寻。

“周慎之标注的隐秘夹层,就在这面内侧船壁之后。”陆斯年快步走到货舱最深处的铁皮墙壁前,抬手逐一敲打板面,凭借声响辨别虚实。实心船壁敲击声沉闷厚重,而其中一处板面传出空洞悠远的回响,虚实差异格外明显。

他俯身细细摸索墙面接缝,指尖抚过冰冷锈迹的铁皮,最终在缝隙深处找到一枚隐匿极深的微型金属卡扣。指尖用力向内按压,细微的“咔哒”轻响在密闭舱室中格外清晰,一块一人高的铁皮挡板顺势向内旋开,一方幽暗狭小的隐秘夹层赫然显露。

夹层正中央,稳稳摆放着一只厚重致密的樟木箱,木箱锁扣完好无损、封存严密,没有半点被人开启、翻动的痕迹。陆斯年心头紧绷的弦稍稍松动,即刻俯身掀开箱盖。

箱内整齐叠放着厚厚数十册泛黄宣纸账册,字迹工整苍劲、记录详实完整,是周慎之亲手誊写的全套梅家航运台账。纸页在樟木的防潮防虫庇护下,历经二十年江海漂泊、湿气侵蚀,依旧完好无损、字迹清晰,完整记录着梅家当年南洋航运的全部收支、沈孟舟侵吞家产的完整脉络、勾结官商、走私黑金、残害异己的所有隐秘罪证。二十年沉冤铁证,终究安然留存、未曾湮灭。

“找到了,原版账册完整无损、全数保全。”陆斯年低声沉语,指尖轻轻抚过泛黄纸页,心头巨石落地,悬着的一丝侥幸彻底成真。

可就在这一刻,货舱上方的舱梯口骤然传来密集沉重的脚步声,数名持枪持刀的守卫层层围堵而下,黑压压封住唯一出口。为首之人面色阴鸷、笑意冷冽,居高临下地望着舱底的两人,语气带着掌控全局的戏谑与残忍:“陆先生,辛苦你一路潜行、费力找寻。沈老板早已算准,你必然会铤而走险登船护证。故意留船尾破绽、故意让你寻到夹层,从来都不是疏漏,是我们精心布下的局。”

陆斯年心头骤然一凛,瞬间洞悉全盘陷阱。

从顺利避开明哨暗岗、轻松登船,到一路无阻找到隐秘夹层、寻得原版账册,从头到尾都不是他们布局精妙、突围顺利,而是沈孟舟刻意放水、步步引诱。对方故意放开破绽,让他们亲眼见到铁证、以为掌控胜局,再将他们死死困死在密闭底层货舱,人证、物证一网打尽,彻底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护住箱子,寸步不离!”陆斯年瞬间收敛心神,迅速合上樟木箱盖、推至同伴身前,沉声厉喝,“死守账册,绝不让罪证落入对方手中!”

一众守卫手持短刃枪械,顺着舱梯层层逼近,昏暗油光之下,刀锋寒光凛冽、杀气腾腾。狭小密闭的货舱退路被彻底封死,外侧厚重铁门轰然闭合,铁栓落下、锁死闭环,彻底断绝所有突围可能。底层货舱,沦为困住他们的致命囚笼。

同一时刻,江岸码头,浓雾滔天。

顾慕白掌心稳稳揣着那本高仿假账册,触感粗糙陈旧,与原版别无二致。他踏着潮湿的石阶稳步前行,一步步踏入白茫茫的雾色核心,身姿孤挺、沉静无波,直面未知的杀局。漫天浓雾的对面,栈桥正中静立一道修长挺拔的深色长衫人影,周身气场沉稳冷冽、压迫感十足。沈孟舟负手而立,衣袂被江风微微吹动,气质温润儒雅,全然不见凶戾,却自带掌控全局的漠然与威严。

他身侧两侧,数十名武装手下静默分列,持枪伫立、蓄势待发,枪口尽数隐晦对准栈桥中心,形成合围之势,只待一声令下,便可瞬间发难。整片码头氛围死寂紧绷,杀气暗藏、一触即发。

沈孟舟缓缓抬眸,目光穿透层层白雾,精准落在孤身赴局的顾慕白身上,声线平和低沉,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从容与笃定:“顾探长,果然信守约定、如约而至。我要的东西,带来了?”

顾慕白稳稳站定脚步,眸光清冷锐利,扫过对方身后的雾区,字字沉稳:“先验人。确认梅叙白与周慎之二人平安无恙,我即刻交付账册,完成交易。”

沈孟舟低低轻笑一声,笑意不达眼底,带着全然掌控棋局的慵懒。他缓缓抬手,示意身侧手下退让分列。两名黑衣守卫即刻移步,从浓雾深处推搡出两道单薄身影。

一老一少两道身形垂首佝偻、步履虚浮,衣衫破损凌乱、满身尘污,正是失踪的周慎之与梅叙白。二人看似虚弱困顿、状态极差,却无明显致命外伤,暂时保全性命。

顾慕白眸光骤然收紧,凝神细辨二人状态,心底飞速权衡局势、排查破绽。可他无从知晓,此刻江面望安轮的困局已然成型,陆斯年一行人深陷货舱囚笼、退路尽断。

岸边这场以证换人的对峙,从来都不是沈孟舟的终极目的,只是用来牵制他、拖住他、迷惑他的虚假幌子。真正的杀局,一早便布在了江上船舱。

江风呼啸肆虐,浓雾翻涌不休,江水暗流奔袭、层层激荡。岸上栈桥对峙博弈、杀机暗藏,船底货舱绝境困局、生死一线。一岸一江、一明一暗,两场生死博弈同步开启,二十年正邪恩怨的终局对决,彻底迎来白热化的生死较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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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雾岸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