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视线转向了那两个姑娘,自从将她们交给道长后便没再见过她们。听她们的口音这两天中文又熟练了不少,和乡亲的关系也显然比我好。
多亏了她们,但凡有质疑声和反对声都因此而平息不少。人和AI不一样,工作再忙也会在劳作之间闲聊上几句。而今生存的压力没那么大了,又没有电子娱乐设施,这样聚在一起闲聊消磨时间的场合有很多。
或许是因为人和AI不一样,闭环的身体结构没法通过电波在短时间内共享全部信息,所以才会利用一切机会交流交换信息,以让自己有属于集体的安全感,好对抗未知的危险。这是社会学学者一度得出来的结论。
只是人类进入文明社会后,又是脱离了群居独居定义的动物。资本主义劳动分工论外加二战后的社会学思考让全球的人都紧密地团结在一起,让人一度突破国籍与种族的界限认为世界将走向一个整体。谁会想到冷战后宗教主义与民族主义又会复兴,若不是AI的失控成为威胁,人类也不会再一次团结在一起。人和人之间看起来再合作,也同样存在着竞争。人类的这种生理结构,让猜忌不得不存在于合作之中。
存活的压力不仅有所退却,大家也开始对这种生活感到疲乏与厌倦。开始冒出各种想法的时候,出现这样的人究竟是好还是坏,我还无法判断。
人群都因工作而散去后,我依旧留在原地。申请今天的历史学讲座的目的,是为了能观察那个女孩。上一次准备好的演讲因为露娜的提问而中断,正好趁着这机会继续。毕竟OpenAI的诞生才是AI向普通人普及的开始,AI真正开始了它的纪元。
从数据收集与内容生成的初代AI,到真正开始思考转变物质生产模式,开始逐渐拥有哲学思考的AI。和上一次演讲不同的是,这一次露娜并没有打断我的话题。毕竟都是根据自己的回忆组成的大纲,越接近AI战争年代记忆就越是不完整,我不敢随便诉说这段历史误人子弟,以现在的进度,在下一次讲座前我还有大把的时间去确定哪些是亲身经历的,哪些是梦的扭曲。
“有什么想提问的吗?”既然等不来露娜的主动出击,我只好问。
“听老师的课,似乎是在认同AI的合理性。可AI而今给人类带来了这么大的灾难,人类文明几乎就不存在了。事实结果已经证明了AI存在的错误,老师为什么还能觉得AI的出现是合理的。”
令我意外的是最先提问的并不是露娜,听口音就知道是那两位从西边来的姑娘。但既然她们愿意作为学习者坐在讲台之下,我自然也应该回答。
“人类进入文明时代后,思考如何让全人类过得更好一直都是人类的目标。讨论设计更合理的分配制度是一方面,在另一方面,如何提告生产力是产业科学想要达到的目标。AI的设计初衷无非不过是数字机器,如同人类用蒸汽机突破制造机械的瓶颈一样,数字自动化指令不过是机械的又一次革命。若以人民史观的角度分析,AI的出现是合理的,也是必然的。AI成为统治者后,设计的社会制度与人性相悖,最后造成了而今的结果。为何会造成这种背离尚需讨论,但不能因为而今的结果否定了它的诞生以及他为人类生活带来的改变。”
“就因为这样就认同了它的合理性?我们不是人类吗?人类的历史不应该从人类的立场来看待吗?”
“从人类的立场也是一样,AI和人类的理念看来不同,但都是为了更先进的生产和更合理的分配。我们今天讨论的AI纪年的前半段,这一点没有疑问。”
我本想通过更多的语言解释我所谓的合理性,在**时代的人,就算一口一个客观,但实际还是用当权者的胜利历史观不一样,当权力受到的制约更为严重,历史也会趋向更为客观。可客观的历史就与人性相悖,当人民对历史的看待更为客观,当朝政客的统治不管如何调整都会面临合理性问题。
古典无政府主义自文艺复兴时期就被提出,AI利用技术统一了整个欧亚大陆实现了自由生态,但与复杂的人性相悖。意识到人类将因此失去社会主导地位时,原本以国家相竞争的美洲大陆团结在一起成立了人类联盟。即是这种相悖的体现。
“可我提出的不就是问题吗?我想大家也和我一样认为应该从人类的角度来看历史吧?”
初等教育课后的讲座面对的是青少年。之所以采用讲座的形式,是因为与基础教育不一样,在社会学科对因长久依赖于AI而缺乏学习思考的我们来说谁也称不上绝对的专家明辨对错。听讲座的不仅是年轻人,如果收工早很多成年人也会来学习,大多数人在此刻点头表示认可。中文大学的老师一直被当作是目前知识最渊博的人,当听众中的老师也点头后,意见更是变得往一边倒。
气氛变得尴尬的时候,朱校长清了清嗓子说:“文学科很多问题一直都没有标准的答案,正是因为对这些问题的质疑讨论才促进了人类的进步,李老师也是从不同的角度为大家介绍了这段历史。历史是人类文明延续的基石,历史是为能让我们不至于重蹈覆辙并对未来有所启迪,所以也会在不同年代有不同解读。很显然,大家对如何看待AI的历史都有了感悟。今天的学习时间到了,让我们期待李渊老师的下一次历史讲座。”
朱校长很显然是为了给我解围,但我也不知道这种解围是不是我想要的,毕竟面对大家统一的意见我用再合适的辞藻都无法反驳,但这也让我没有再思考反驳的机会。
大家的话题很快就转为别的生活琐事,随着大家散去后,我的注意力也重新回到了露娜的身上。
这两天我稍稍打听了一些这位露娜的身世。她的家住在江南岭的高层公寓里,不过因为日本沉没,千岛联邦也有不少土地被海水侵蚀后,圣丽成为了AI战争的前线。那时圣丽都的平民就流失严重,为了应对空袭不少人选择住在大厦的底层。收到海啸警报的他们一家没有选择地下人防而选择跑上山去,因此和山顶那一群难民一起幸存下来。但她的父母还是为了保护她而被水冲走了,灾后只留下了她一个人。
如今她住在中华城西南角修复的无主房屋里,因为靠近海岸又没有高层遮挡所以海啸中损毁格外严重,房屋主人也去世的多。当然因为现在的建筑技术有限。那些修复的房屋大多修补得很简陋。
我只在之前轮班巡逻的时候会到这一片,出于尊重不敢随意张望。今天仔细观察,才发现其中差距。
“你是来找我的吗?”
背后声音冰冷的程度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打了个踉跄看到露娜后,本应很快平复下心情才对,但看到她没有表情的脸反倒是更觉得瘆得慌。
“你……”
“找我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看你今天的表现……怕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所以过来看看。”
“没事。”
既然是真的没事……
“要进来坐吗?”
这就更反常了,我们之间虽然没有打过什么认真的交道,但几乎每次见面都能看到她对我怒目而视。这种视线本就让人不敢随意靠近,所以交情也仅此而已。
“不……不用了。既然你没事就好。”
“你是在奇怪我今天为什么没有在课堂上反驳你吗?”
“你这阵子好像都变得特别安静。”
“奇怪的不是我,奇怪的是这个城镇。尽快让那两个洋姑娘离开这城镇,不然我们会变得更奇怪。”
“为什么这么说?”
她没有回答,只是开门进了屋子。那连忙关门的动作,意思像是在送我。
随后的几天城镇里都没有什么异样,但正是这种平常,反倒是让人觉得因为哪里有异样而有些不适。
我因为回到了城镇,日子变得规律。每天的生活就是作为治安队的一员轮班夜间巡逻,然后去半山看下民有没有醒来。因为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大部分生产队员工作时间都错开,所以也和其他人接触得不多。
只是一个下午,原本我本应因为晚睡而在睡梦中的时间,这天却因为一个噩梦而醒来。梦到西湖小学的那些孩子本应该已经成为了我习惯的日常,当下却饥饿异常再也难以入睡。
我看了眼落西的太阳,农业队一位大婶如果收工早,会在小宁河边摆摊卖饭团。只要用米或生菜交换就能换来直接烹饪好的包饭团。生菜因为生长快容易种植,所以是每天都会分配的蔬菜。我本就为因为吃得比别人少无法存放蔬菜而犯愁,这样的交易正好可以免得自己做饭。
傍晚是大多数人收工的时候,来这里交换物资的人不少,已经成为了繁华的市场。没有制钞技术,大米是目前的一般等价物。今天的饭团里有腊鹿肉,听说有了更趁手的工具后,狩猎队最近收获颇丰。
血糖重新上升后,我一边看着热闹的街市,一边注意到一旁围墙上的大字。
旅游开发的设计中,这条人工小运河作为景点河两旁以商业街为主。随着越来越多的住宅被恢复,这种生活不便的小店面本来有人借住,而今也空了出来再次成为真正的无主房屋。
“这些字是……”
“那两个洋女娃儿写嘞,有模有样的噻!”
“我们有这么多颜料了吗?”
“肯定有的咯,不然也不会印报纸么。”
我转回头去看那些墙上的大字,自从电子面板变得十分廉价后,户外广告一度都变为可以表现更丰富内容的动画面板。再后来AR隐形眼镜的兴起,甚至转为千人千面的AR广告位。横幅刷大字成为了只留在小时候的事物,是因为如此,所以而今看来有些可怕吗?我原以为这种恐惧感来自那些小学噩梦带给我的心理暗示,可意识到那字体后,才明白那种感觉是什么。
在西边的城镇里,房子都搭得没有那么规整,可几乎每一面可以留字的墙都写满了类似的标语。标语的内容无非是大家必须团结在一起,还有歌颂领导者的英明。
因为时间不长没来得及留下那么多字,但写了一半字的尽头,像是在绵延向看不尽的远方。
“道长知道这件事吗?”
“晓得嘛当然是晓得咯,不然也不会默许他们做这件事嘛。”
“道长应该不喜欢这样吧?”我看着那个还没写完的“张市长”字样问。
“哪个会不喜欢别人称赞个人嘛。”“这些话么说的也没有错呀,道长的确配得上这些荣誉。要不是道长,我们就算在那大海啸里活下来了,也早就饿死了。”“对啊,我们本来就该为道长做点事,他确实为我们付出了太多内。”
事情的最可怕之处,就在一切看起来听起来都合乎常理,但你又不知道哪里存在着不和谐感。
为了弥补我环岛时队员们加重的任务,治安队的巡逻我选择做晚班。白天如果没有睡意我就会去博物馆广场暗中关注露娜。这种作息让我再没有余力做别的事,也没有机会接触那两个借住在这里的女生。
再一次觉得不舒服是在又一天的早晨。就像之前所料的那样,随着粮食蔬菜的产量下降,这两天的分配逐渐减少。又一次增加了腌肉腌鱼的数量,但凭咸的程度可以尝出那是专用来长久保存的库存。
这座城镇里没有秘密,但以人言为单一媒介消息的传播,我不知道大多数人知不知道这种状况。
新一周的公报也是在趁着物资分配的时候张布的。政府决定改进物资的分配方式以促进生产效率的提升,向大家广征意见。
“你们听说了吗?前两天的暴雨,让本该收的那季稻子都被冲走了。”“所以这两天的米变少了。”“船队给的速成稻现在成熟的时间越来越长,要不是才刚结穗,也不会到雨前还不收。”“我怎么听说,是农业队的人怠工没及时收割导致的?农业队的那些人最懒了。”“可不是?特别是西边那队。一样的种地,东边的产量就是比西边的高。”
因为是热带,农活多半得趁早做完,不然正午的时候气温过高人就算愿意做,植物也经不起折腾。这会儿的广场上几乎没有农业队的人,没有人出声反驳,反倒是让这种声音迅速地蔓延开来。
“大家不用担心,道长之所以公布这样的告示,他一定是也注意到这些问题了。他这么做一定是要给那些偷懒的人一些警告,要是他们再继续这样下去,道长非给他们好看不可。”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传来,声音不大但却止住了如溃堤的洪流般快速蔓延的言论。
很久才有人从这不流利的中文中回过神来,然后又有人表示了赞同后,言论又变得出奇一致。
“我们也一样,可不能再偷懒了。现在船队还没有过来,没有大陆的补给我们很难把现在的生活维持下去。”“就是,想想大水退去的那些日子。那时候我们可比现在努力多了。”“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得听道长的话,这样我们才能活下去。”“可不是,不能任性下去了。别以为生活稍微上点正轨了,我们就把道长真当成普通的公务员了。”
乡民各异的言论忽然一下子就统一了口径,也都说着这样的话四散赶去上工。我目送着他们离开,待广场上响起一片朗读声的时候,才回过神来要赶紧上山。
昊不在,他的物资被我领来交给医院里,一部分作为民的流食,一部分捐献给医院里。虽然医疗不用花钱,但道长会把自己多余的食物分给饭量大的家庭和家里有病人的家庭,我也当做是拜托他帮忙做二次分配。
没有葡萄糖注射液,只能给病人试着喂些流食补充能量。民虽然不知为何意识还不清醒,但看脸恢复了血色。喂他吃下后我在院子里碰见了刚和贺教授会诊完病人准备去议场的道长。议会场设置在山下,我和他一起走上了那条新修整好的下山步道。
“你注意到镇上的变化了吗?”我问到,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详述这个问题。
“你一定注意到了这不是一件好事吧?”
“这个节骨眼上,好像也说不上是什么坏事吧?毕竟大家变得团结了,也重新有了干劲。”
“就像是鸦d片一样。”
这个比喻,终于让我明白过来,一直都觉得异样的感觉是什么。
“短时间能让人觉得有干劲,但个人崇拜会以想象不到的速度扩散开来。有些人会开始对遇到的一切依赖起权力来,有人会把这种效应化作自己的权力利用起来,集体理性就此丧失,集体智慧也会就此丧失。有些人因为丢失了理智而不再有自己的想法,有些人因为忌惮而害怕提出自己的想法。人不是随时有条件就能调取其他机器数据库的AI,再有智慧和理性,也就只有一个有限的大脑而已。”
本应分手的山下新修大面积木屋,而今是临时议会的议事场。只是今天的装饰与往常不同,本应该作为分配物资的新织麻布,却被写上标语挂在门上。这让我燃起兴趣,看道长的眼神也是默许就跟他一起进了议场。议场内的议员人数不像文明时期那样多,却都不约而同站了起来,爆发出的掌声像是有千百人那样热闹,欢迎着市长的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