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虽云低头跟着内侍往外走,一颗心怦怦直跳。
走到半路她才明白过来。公主金枝玉叶,私见外男于礼不合,须得有下人在场伺候,才算“众目睽睽、清清白白”。柴嵘被召去花园,身边自然要带个随侍。
也就是说,这场相看,她要站在最近的地方,从头看到尾。
行至曲华池边的长堤,迎面来了一队人。八个小黄门提着灯笼引路,后面一架肩舆,舆上歪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着一身湛蓝色蟒袍,腰间玉带上坠着七八件零零碎碎的玉佩香囊,行走间叮当作响。人还没到,一股子甜腻的龙涎香先到了。
那副骨相是真英俊。剑眉斜飞入鬓,鼻骨高直,下颌一条线收得干净利落。肤色是深宅里养出来的冷白,眼下浮着一层倦色,唇色却红得过分。他一手支颐,一手懒洋洋转着柄洒金折扇,眼皮半垂不垂,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没睡够的懒。
齐虽云只看了一眼便垂下头去。这样好看的一张脸,不知怎么,让人后颈发凉。
内侍慌忙拉着她避到道旁,垂首侍立。
肩舆经过她面前时,忽然停了。
“慢着。”舆上的男人开了口,声气懒洋洋的,“抬起头来。”
齐虽云的后背瞬间绷紧了。她不敢动,旁边内侍小声催她:“王爷问你话呢。”
她只好抬起头,眼睛却盯着自己的鼻尖。那人端详她片刻,嗤笑一声:“倒是个齐整的,看着不像是宫里伺候的?”
“回王爷,是柴嵘将军的亲随。”内侍赔笑。
“嗯。”那人不置可否,肩舆重新起了,走出去老远,飘来一句似笑非笑的,“柴家如今,连个小厮都养得这样体面。”
脚步声远了,齐虽云才慢慢吐出一口气,脑子飞快地运转。
此人,亲王服色,出入宫禁如自家后院,年近而立,龙涎香,说话阴阳怪气。
她马上从脑中检索到了一个人,《宁书宗室传》中提到的宁令宗林岐的胞弟——林骋。
天颜十九年时,林岐膝下尚无成年皇子,且无人开府封王。
而林岐登基称帝时,他的兄弟除了林骋外,全部已经死了,且——
据《宁书宗室传》载:“襄王骋,帝之胞弟,美姿容,好游宴,蓄声伎,尤昵少年。”
这个看着就像夜夜笙歌、纸醉金迷的外表,不是此人,便不作第二人想了。
尤昵少年。齐虽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青灰小袍,头皮一阵发麻,下意识往内侍身后缩了半步。
“走了走了,别让公主久等。”内侍浑然不觉,催她上路。
……
澄碧亭在御花园西北角,临着曲华池。这年的扬州冷得早,冬月里,偌大一片池面竟就有些冻得发白,枯荷七零八落地钉在冰里。只有亭子栏杆底下开着一口磨盘大的冰眼,水面黑沉沉的,几十尾颜色各异的锦鲤挤在那一小片活水里,张着嘴等食。凿冰的长杆斜靠在亭柱边,杆头挂着冰凌;冰眼四沿一圈新碴,眼瞅着又蒙起一层亮闪闪的薄壳。
齐虽云上亭的时候,柴嵘也就前脚刚到亭中。
此时的二公主没有隔珠帘,也不端坐在亭心,披着白狐裘站在栏杆旁,毛领子上托着一张很小的脸,长眉淡描,唇上一点朱红是通身唯一的艳色。她看着宫女往冰眼里喂锦鲤,金步摇垂下来的叶子纹丝不动,人站得极稳。齐虽云干了三年多销售,最怕的就是这种脸——什么都看不出来。
听见脚步声,公主回过头,目光在柴嵘身上落了一落,开口却是件不相干的事:
“这池子里的鱼,冬天瘦了一半。本宫问苑丞,苑丞说鱼过冬,本就如此。少将军在北地行军,见过的冬天比宫里多——真是如此吗?”
齐虽云侍立在亭柱边,不敢出声,但又止不住地想抬眼看看情况。
不问家世,不问功名,先问鱼。答得好是见识,答得不好是性情,考较全藏在闲话里。
齐虽云默默等着柴嵘的答话。
“回公主。”柴嵘垂手立着,声音平平,“军中没有鱼。遇河湖,冬天凿冰取水,人先喝,马后喝。”
答得硬,却硬得恰好。林谣一怔,随即笑了:“你这人,有意思。”
她绕着栏杆走了两步:“本宫听说,此次征天威,你又是夺城又是断后的,表现让父皇都大加赞赏呢。”
“不敢当。”柴嵘道,“断后的是家兄。”
提到柴霖,他的声气沉下去半分。亭子里静了静。
“本宫失言。”林谣看着他,眸光微动,“你在孝中。”
“是。”柴嵘躬身,“长兄新丧,臣心灰懒,若今日失仪之处,还望公主海涵。”
不软不硬,一道干净的墙。有孝在身,郎情妾意、婚姻大事这种念头一概起不来。
齐虽云在柱边听着,心里刚松半分——
“无妨,倒是少将军莫怪本宫考虑不周。”林谣点了点头。她望着栏杆下那口冰眼,隔了片刻,闲话家常一般开口:“本宫听闻,边地将门的子弟,十五六岁便议亲。少将军孝期一满,老将军怕要为你张罗门好亲事。”
话说得淡,分量却不淡。齐虽云攥紧了自己的手。
这一问不落痕迹,却比直问更难招架。说全凭父亲做主,是顺着话头往下走;说暂不议亲,热孝之外拿不出第二个体面的理由。柴嵘这样的人,不肯撒谎,也撒不起谎。
亭子里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冰眼下鱼尾拍水。
“劳公主垂问。”柴嵘躬身,声音很稳,“臣心有所属。孝期之内,不敢言及;出了孝,臣当亲自求娶。”
齐虽云怔住了。他的话一字一句,不高不低,全落在亭柱边这自己的耳朵里,她知道这话应是柴嵘说给梦中齐虽云听的,但齐虽云垂着眼,脸不受控制地有些发红起来。
林谣不置可否。
没有问是谁,也没有问何等人家。公主的体面,就是一句都不多问。
“是本宫唐突,提起你的私事。”她顿了顿。
她的目光突然转向柱边:“你,叫什么名字?”
齐虽云心里一紧,忙躬身:“回公主,小的周平。”
“喂鱼的饼子没了。”林谣收回目光,看了眼栏杆下,“去苑丞那儿取一碟来。再叫人把冰眼清一清,才停了多大工夫,又蒙住了。”在她说话的同时,原来亭边随侍的宫女也像接到什么信号般,推到了亭外更远处。
原来,这是支人走。齐虽云应了一声,也退出亭外。
她不能抗命,但亭子里就剩他们两个人,她怎么也觉得不妥,心里不得劲。
进亭时那口冰眼她就看在眼里了:四沿一圈新碴,早上才凿开,这会儿又蒙上了一层,本就该清。公主这一句“清一清”,苑丞处少说要来两三个人。怕只怕她先把饼取回去,人还在后头磨蹭,中间这段空当,足够说很多话了。
所以要紧的不是去,是怎么回来。
这当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林谣已经离了栏杆,正朝柴嵘走过去。
齐虽云收回目光,提着袍角小跑了起来。
苑丞值房很近,她问了一下就马上找到了,她把腰一哈到底:“公公,公主在澄碧亭喂鱼,命小的来取鱼饼,再清清冰眼。”
“这下就清冰眼?”老苑丞掀了掀眼皮,“你先回去,咱家点两个小的,随后就到。”
“公公,”齐虽云把声音放得更软,“公主在亭子里站着候呢。小的一个人先回去,回话都回不了囫囵的;再让公主立等,怪罪下来,小的吃罪不起,公公面上也不好看。”
老苑丞眯眼打量了她两息,不知道嘀咕了句什么,到底亲自点了两个小黄门,一个捧饼,一个扛凿冰的长杆,一行人出了值房。
齐虽云跟在队尾,手心里全是汗。她赌的就是这个:相看相看,看的是私底下的成色;人一多,私就成了公。公主金枝玉叶,最重体面,众目睽睽之下,什么话都得咽回去。
她把人支开,还是想单独和柴嵘谈。万一公主把自己弄失足落水,柴嵘无论如何要救,那这一救不就完蛋了吗!
齐虽云在后面不自觉加快步伐,前面的太监们感觉后面步伐快了,也不自觉地往前赶。
这时可以看到长堤了,沿着长堤望回去,澄碧亭里,林谣不知何时已走到柴嵘近前,仰着脸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极低。柴嵘垂在身侧的手动了一动。她又说了一句,说得很急——
柴嵘往后连退了两步,死死地保持住了和她之间的距离。
老苑丞一路小跑进了亭子,气喘吁吁,“二殿下,老奴把鱼饼带来了,这就伺候着凿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