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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一幕-第一章 梦舟初泊

细雨如烟,无声地笼罩着郊野。一辆老旧的马车碾过泥泞的林间小道,最终在一方布满苔痕的巨石前缓缓停下。车夫撩起湿润的布帘,声音穿过雨幕:“客官,化龙地界到了。”

柳望春先一步下车,小心搀扶着冯为清步下微颤的车板。泥水瞬间漫上他们的鞋履。眼前,一块巨大的山石沉默矗立,上面模糊的刻痕依稀能辨出‘化龙’二字,被岁月冲刷得只剩下朦胧的印记。

车夫也不多言,只一抱拳:“既已送达,小人告辞了。”他眼神略过两人简朴的行囊,语调平淡,却隐含一丝仿佛送别流放之人的疏离。话音刚落,马车已调转车头,辘辘声中,很快消失在雨雾蒙蒙的来路上。

冯为清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转向巨石之后。一条荒草蔓生的小径,蜿蜒探入远处稀疏错落的村落轮廓。“看来,接下来的路,要靠我们自己的双脚了。”他紧了紧肩上的布包书囊,声音平静。

两人沿着小径前行。途经的村落里,土墙矮篱后投来的目光纷杂各异:好奇的、疑惑的、漠然的,亦或夹杂着毫不掩饰的轻鄙……他们如同闯入他乡的异客,每一步都踏在沉默的审视里。

不知走了多久,人烟渐稀,荒凉更甚。前方,一座倾颓的庙宇在雨帘中显出轮廓。庙门前一口残破的孤井,庙后不远处便是幽深的山林。庙门洞开,里头人影晃动,显然是流落此地暂居的乞丐流民。

冯为清凝视着这座破败的河神庙,眼中微光闪烁:“望春,进去看看。”柳望春应了一声,紧随其后。

踏入庙堂,一股混合着湿冷泥土、陈腐稻草和人体的气息扑面而来。殿内三三两两的乞丐被惊动,大多警觉地盯着这两位与自身落魄格格不入的访客。破损的神像歪倒在一角,更添几分凄凉。

冯为清无视那些戒备的目光,沉稳地走到殿前香案处——那案几已然半边倾塌。他转过身,面向庙堂深处或坐或卧的人群,声音清朗:“诸位,老夫冯为清,一位教书先生。意欲暂借此地设一处讲学之所,凡有心向学者,皆可留下听讲。”

庙堂内霎时陷入一片奇异的寂静,惊疑不定的神色在每一张或沧桑或麻木的脸上闪过。良久,角落里一个倚着稻草的乞丐猛地爆发出刺耳的大笑:

“哈哈哈哈!笑死老子了!一个穷教书的,跑到这鸟不拉屎的破庙里讲学?教谁?教我们这群叫花子怎么讨饭吗?”他笑得前仰后合,甚至抹了抹笑出的眼泪,一边站起身,一边鄙夷地扫视着冯柳二人,“老子可没闲工夫陪你们玩过家家!”说完,大喇喇地穿过人群,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庙门。

如同被这笑声推开的第一扇门,庙里其他人虽未言语,却也纷纷起身,默不作声地鱼贯而出。片刻功夫,原本散坐的十数人走得只剩下七八个。

其中一位面貌朴实、神色有些木讷的少年也站了起来。柳望春只道他也要离开,却见他径直走到冯为清跟前,操着一口不太流利、带着异样腔调的汉语问道:“先生…不是中原人的…也能…学习吗?”

冯为清尚未开口回答,庙内仅剩的一个癞头乞丐随手抓起地上一把湿泥,“啪”地一下砸在了少年后背,咧开满口黄牙嘲笑道:“番邦来的野狗,也想沾惹圣贤书?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那异族少年身体猛地一僵,脸上顷刻涨得通红,双拳紧握,浑身气得微微颤抖。

冯为清见状,没有丝毫犹豫,一步上前,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拂去少年肩头那团污浊的泥泞。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在这里,没有番汉之别,唯有一颗向学求知的心足矣。心怀此念,人人皆可听讲。”他看着少年窘迫又带着一丝希冀的眼睛,问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仿佛还未从刚才的屈辱和此刻的温和中缓过神,结结巴巴地小声回答:“我…我叫许…许篙峻。”

那丢泥巴的乞丐被他这一番言行彻底激怒,脸色骤然变得铁青:“好你个老东西!老子好心点醒你,你倒护起这条野狗来了?我看你是活腻了!”他骂骂咧咧,撸起袖子就要冲上前来。

就在此时,一道矫健的身影从乞丐身后如同豹子般迅捷窜出!那人影闪电般伸脚一勾,乞丐一个趔趄重重向前扑倒。不等他挣扎爬起,一只硬邦邦的靴子已踩在他后背,一把闪烁着寒光的锋利猎刀瞬间抵在了他脆弱的咽喉上!冰冷的触感令乞丐魂飞魄散。

“好汉!好汉饶命啊!饶命!”乞丐魂不附体,瞬间涕泪横流,“小人有眼无珠…瞎了狗眼…求好汉开恩啊!”

持刀的身影——正是角落里的一个精壮年轻人,见他这般脓包样子,冷哼一声,利落地将刀撤回:“滚!别再让我在这附近看见你!”那乞丐如蒙大赦,手脚并用地狼狈爬起,连滚带爬、慌不择路地逃出了破庙,消失在小径尽头。

待那令人厌恶的身影远去,那持刀青年才转过身来,对着冯为清郑重地抱拳拱手:“先生心胸开阔,见识不凡,远非那些酸腐之徒可比。晚辈佩服!敢问先生尊姓大名?”

冯为清也拱手回礼:“老夫冯为清,熟识者皆称一声‘冯老’。少侠如此身手,怎地也流落至此?”

年轻人闻言,原本锐利的眼神暗淡了下去:“晚辈冯子皓,本是山中猎户之子,自幼随家父在山中狩猎,粗通些拳脚刀法。两年多前,山洪爆发……父母为护我和幼妹脱身,皆殁于那场灾难……家中片瓦无存,只得带着妹妹一路流浪至此,靠在山里打点野物糊口。”他说着,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一直默默站在冯为清身后的柳望春,在听到“父母为护…皆殁…”时,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颤。那双清澈的眼底深处,被极力压抑的悲恸如涟漪般悄然波动了一下。冯为清目光扫过柳望春瞬间苍白的脸,又落在冯子皓坚毅却难掩悲伤的眉眼上,沉声道:“这世上,像你二人这般背负哀伤的,又何其多……”

柳望春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翻涌的心绪,迅速收束脸上的异色,他看向冯为清,自然地转换了话题:“冯老,学堂已得场地,却还缺个响亮的名字。”

冯为清深深看了柳望春一眼,仿佛看透了他此刻刻意为之的坚强,却也不点破,便顺着他的话道:“此地本是祭祀河神之所。既是如此,我们便称它为‘梦舟书屋’吧。既能承载学子求知之梦,亦愿如舟楫渡人于蒙昧之海。”这名字寄托了他深厚的期望。

柳望春点点头,立刻从随身的书箱中取出纸笔笔墨。他蘸饱浓墨,立于微朽的殿柱前,手腕沉稳有力,笔走龙蛇,“梦舟书屋”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便落在了素纸之上。他小心地将这写着字号的纸张,贴在了原本悬挂庙名、如今却空空如也的旧木匾额之上。

冯为清看着那块焕然一新的门匾,眼中流露出欣慰的笑意。一旁的冯子皓看着这一切,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冯老先生,不知在此书斋听讲,束脩几何?”

冯为清捋着花白的胡须,朗声道:“老夫来此讲学传道,不求金银之利,只为开启民智、启迪蒙昧。但凡有心向学之人,皆分文不取!”

冯子皓闻言,眼中骤然迸发出惊喜的光芒,急忙追问:“那先生……我……我能否带着幼妹一同前来听讲?”

“孝悌亲情,乃人伦之根基,大道之起点。学堂之中,自然容得下这份情义。”冯为清微笑颔首,答得斩钉截铁。

他正了正衣襟,从书箱中抽出一卷书籍,面向留下来的几位学生:“想必诸位受教程度不一,老夫便由蒙学启蒙开讲吧……”话未说完,庙墙破损的窗外忽地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异响!

冯子皓警惕性极高,以为是方才那个无赖乞丐去而复返前来捣乱,当即跨前一步,朝窗外厉声喝道:“什么人!滚出来!”

窗外似乎惊了一下,静默片刻,随后响起细碎的、犹疑的脚步声。接着,一个小小的脑袋,带着一头微乱细软的头发,怯生生地从被雨水浸润得发黑的破窗棂边探了出来。一双清澈又带着无限惶恐和渴求的大眼睛,怯怯地看向冯为清,声音细若蚊呐:

“老…老伯伯…我…我刚才在窗户外边…听见…听见您说…在这里听课…不要钱…是…是真的吗?我…我可以…听吗?”

她的话音未落,似乎又被庙内众人的目光吓到,急急忙忙地缩回脑袋,声音带上哭腔:“我…我不进去…我在外边听!在门外也能听得清的!真…真的!行…行不行?”生怕被拒绝,越说越急,已然带上了呜咽。

柳望春心中不忍,快步走到窗边。那女孩蜷缩在窗下墙根,单薄瘦小,像只受惊的雀儿。他俯下身,温和但坚定地将她抱了起来,轻轻带入庙内。“既是想听讲,自然是和大家一起,坐在里面才好。”他将她轻轻放下,柔声问道:“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双脚沾地,却仿佛还在梦中,只是死死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嘴角扁着,眼看就要哭出来。柳望春以为是自己不小心弄疼了她,连忙道歉:“莫哭莫哭,对不起,是不是抱疼你了?”

小女孩闻言,猛地抬头,拼命摇着小小的脑袋,眼中含着泪花,脸上却努力挤出一个小小的笑容:“不!不疼!不是的,哥哥……我…我就是…就是太高兴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脏兮兮的小手背抹去滚落的泪水,努力平复着激动的心绪。好一会儿,才抽抽噎噎地说:“我…我叫屈培林…我爹爹…是…是前头村上种地的。”她说着,小心翼翼地从怀里贴身的内袋中,掏出一本边角卷毛泛黄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三字经》。她紧紧攥着那本书,像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贝,喃喃道:

“我在…在村里地上捡到这本书,上面的…字…字我好多都不认得…我想问问村里的老师…可他…把我赶出来了…我听别人说…问教书先生问题…是要给铜钱的……”她的头越垂越低,声音细不可闻。

冯为清看着她,看着她手中那本代表了懵懂求知欲的书册,眼底浮现出真正的暖意:“孩子,到这边坐下。”他指着不远处一个草堆边稍平整的石头,“恰好,今日老夫要讲的,正是你这本开蒙之学的《三字经》。”说罢,他若无其事地将手中准备讲的那卷《弟子规》悄然塞回书卷堆深处,稳稳地翻开了另一册。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在破败但仿佛重获生机的河神庙内回荡起来:

“‘人之初,性本善’……人生来于世,一颗赤子之心,原是纯然向善的……”

几名学生——许篙峻挺直了因屈辱而微弯的脊背,冯子皓的目光在妹妹的小脸和先生之间流转透着感激与坚毅,屈培林紧紧抱着那本破旧的《三字经》,小脸上洋溢着第一次被知识光芒笼罩的纯粹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