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才找你带路嘛。”
天格斯微微一怔,“我可不去!山里天气就跟小孩儿的脸一样,说变就变,上一秒风和日丽,搞不好进去就变天,到时候咱俩咋出来?我可不像护林队一样,自带GPS。”
天格斯说完又下意识觉得自已语气太凶了,轻咳一声缓和了下气氛,才继续对吴悠说道,“要不这样,等到夏天,夏天了让阿敏带你进山玩玩,到时候我也跟你们一起去,现在就老实在家待着。”
天格斯转身准备回屋,又觉得自已嘱咐的还不够到位,遂又转回身对吴悠道:“你们这些城里人,不知道森林的凶险,以为林子里多好玩呢。你没吃过苦受过罪,真出事了有你后悔的。”
吴悠默默站在屋檐下,心情有些复杂。
其实来之前他就已经做好了吃苦的打算,他不怕苦,也不怕危险,甚至都不怕离家远……
吴悠知道自己不是来体验生活的,他是来生活的。
他更知道深山老林里待不住,但他也不是温室的花,他受得了苦。
回到屋里,天格斯把刚才和吴悠的谈话内容告诉了妻子,乌娜吉汗拉住他,压低声音一脸焦急,“你可不能带他进山!你忘了那年老大他们老师领着孩子们进山,都把走得慢的丢了,整整找了一天一宿才找到。孩子都吓傻了,好悬没喂了狼,你可不许冒险。”
“我知道!这天气带他上山,我吃拧了?”
“那就好,回头真出事了,阿敏饶不了你。”
这天晚上,他们吃完晚饭,天格斯便携妻儿回了镇上。
可是对于进山,吴悠并没有死心,他早已准备好的装备就静静的摆在床尾,摆了好几天。
他一直在为进山,做着各种准备。
对于外来人而言,来到大兴安岭,除了看鄂伦春民俗村,感受当地风情之外,还有就是穿行于高山密林中,去偶遇那些偶尔从这里通行而过的鄂伦春人。
吴悠在网上查到这里有一条古道,大概有30个驿站,起点在黑龙江嫩江县,最远到达漠河。
这些古驿站,最早可以追溯到清王朝康熙年间,作用基本上就是运送重要物资的通道,也算是大兴安岭地区与俄国最早的交通要道了。
吴悠下载好离线地图,带好装备,在这天清晨与大叔大婶告别,独自出发。
一路走来,他没有看到一个猎人,也没有听到一声枪响,耳边只有松涛、野鹿、狍子等珍稀动物的鸣叫声。
是啊,就像乌热松大叔说的,这里已经禁猎近20年,哪里可能还有猎人,又哪里还能听到枪响?
……
从前,在鄂伦春还没有禁猎的时候,附近的村民会在黄昏时,偶尔看到穿着长袍,骑着马,挎着枪的鄂伦春猎人们。
他们下山只有一个目的,用山珍和兽皮,去县城换取食盐和肥皂等等日用品。
“那时候我老家就住在这边的镇上,离鄂伦春人居住的地方很近的,那时候我经常在公路边玩儿,有几次就撞见鄂伦春人的马队经过。只要一听到马蹄声从公路那边‘哗啦啦’的响起,我们就会赶紧躲到路边去。”
吴悠此时坐在山脚下一户农家乐中吃着热汤面,边吃边听着主人大哥讲故事,一桌围着几个年轻人,听得津津有味。
“那时候我们对他们的感觉就是又好奇,又害怕。”
大哥介绍,他的父亲年轻时候是个电影放映员,那时候经常去鄂伦春人的定居点给他们放电影,每次去都会被灌得酩酊大醉。
喝醉的时候,几乎连机器都操作不了,让那些在空地上坐着等看电影的人,一直等啊等。
“等着放电影?放个啥啊,放电影的人都被放倒了。”
大哥说完就乐了起来,桌边吃着热面条的年轻人也跟着笑了,有人问大哥:“就非得喝吗?不喝不行?”
大哥一摆手,“那哪儿行!你不喝,他们就认为你不实诚,跟他们耍心眼子。而且当年那时候,大多数人都对鄂伦春人不太了解,听得都是他们的传说,说他们爱打架,杀了人往林子里一钻,警察都找不着。”
吴悠一愣,放下了碗筷,大哥这时看向吴悠,笑眯眯的说:“还说他们爱喝酒,吃生肉啥的,反正传说可多了,一时半会儿真说不完。以至于啊,那时候家里大人都说,看见鄂伦春人的马队就赶紧躲起来,回头一个不高兴,把我们当成野兔子,开一枪。”
“大哥,他们真吃生肉吗?”一个女孩这时开口问着。
大家都对这件事十分好奇,纷纷看向大哥。
大哥呵呵一笑,虽然什么也没说,但是大家心底都了然了。
之后大哥继续讲着:“那时候我还小呢,有一次他们的马队又经过时,我就壮着胆子站到路旁看。你们猜咋着?马队里一个小男孩在经过我身边时突然就勒住了马,我以为他要拿枪打我,当时吓得我呀,魂都快丢了。然后呢他就笑着,从包袱里取出了几块这么大的,黢黑黢黑的东西递给我,然后一抖缰绳就走了。”
大哥用手比划着,神秘兮兮的看向面前的几个人,问道:“你们猜他给我的是啥?”
“肉干吧?”吴悠轻声说着。
“嗯呐呗!可不就是肉干嘛,还是稀罕的狍子肉干呢,我当时都不懂,我问那小男孩这是啥,他说是肉干,说吃吧,老香了。”
“你吃了吗?”有人问。
“你听我说完啊。”大哥像个说书先生一样,卖着关子,喝了口水之后看向大家伙:“当时几个人里他就给我了,我当时可得意了,一路上都是捧着回家的。跟家里人说这是鄂伦春人给的狍子肉干,他们都吃惊了。不过啊,都经不住美食的诱惑啊,全家一起吃,真的老香了。”
“现在傻狍子是保护动物喽,没得吃喽。”大哥往后厨看了看,回过身来,“我这锅上蒸着驯鹿肉干呢,我自打开了这农家乐,山里的鄂伦春人定期给我送肉干,限量款,你们就吃吧,离开这儿你们是想吃也没有啊。”
“我知道,这是你家特色。”
“我们就是朋友介绍说你家有驯鹿肉干才找来的,说是鄂伦春人亲手做的肉干,最正宗。”
“看出来了,咱们都是吃货。”
大家说说笑笑间,吴悠突然问大哥,“哥,我听人说这里以前有个萨满,是个老婆婆,她现在还在吗?”
大哥听到这话,上下打量着吴悠,端起水杯,“你还知道萨满呢?”
大哥话还没说完,有个年轻人接话道:“这种都是封建迷信,什么萨满,就是装神弄鬼的。”
大哥放下水杯陷入沉默,过了一会儿才说道:“准你们有信仰,不准人家鄂伦春人有信仰?”
那位年轻人自知说错了话,尴尬的笑了笑。
“在我们这儿,还有些老人在信奉萨满,用你们现在的说法就是跳大神的。”
“那它具体是什么呢?是神,还是与神沟通的媒介?”吴悠问着。
大哥琢磨了良久后才道:“具体的我也说不清楚,就记得以前老人经常说,山里都是保护着动物的神灵,但是又和山神不一样,反正以前的鄂伦春人都信萨满。不过啊,经过了动荡的年代,这一切都没了,除四旧以后不准这些传说和神啥的出现,萨满也就消失了。”
大哥看看几位年轻人,问道:“你们那边不也一样嘛,有的家都被搬空了,砸的砸烧的烧。我姥姥以前跟我说,神这个东西吧是靠侍奉的,信的人越多,力量越大,越灵。”
大哥这时看向吴悠,“你说的那个萨满婆婆,去世很多年了。后来政府又说要传承,让那些老萨满出山,可是神没了家,流浪了几十年,没有侍奉的神,即便召唤回来也是有很大怨气的,代价很惨重啊。”
大哥唏嘘不已,但是大家都猜到究竟发生了什么。
吴悠了然的点了点头,“契约的维持是相互的,断了信仰和供奉的神其实已经成了野鬼精怪,不会讲究承诺的契约。有句老话不是讲嘛,请神容易送神难。”
坐在一旁的年轻人这时开口:“神被抛弃很正常。日本鬼子入侵时,神在哪儿?南京大屠杀时,祂们又在哪儿?”
“战争不可避免,世世代代都有战争,哪朝哪代都少不了,全世界的神都没能干预。”吴悠反驳道。
“当时他们都忙着转世投胎呢。你好好品一品英雄人物,有哪个不是上面下来的?东北王张作霖不还是黑熊精转世嘛,不论是精怪还是神仙,当时下来了不少人呢。”
一个女生的言论令大家伙不由得沉默,吴悠第一个反应过来,笑着道:“你这说法从哪儿来的?”
女孩一瞪眼,不服气的道:“怎么了,我说错了吗?电视剧不都是这么演的吗?神不能直接参与人间的事,只有转世投胎才能去帮助人类,化险为夷。武王伐纣也是一样的,而且你们以为毛爷爷是普通人吗?”
女生这时又冲着那个年轻人说道:“还有你说的那些我不认同,被欺负就赖神没有帮忙,你这逻辑多少有些问题。”
小年轻还想再说什么,吴悠直接出声:“好了好了,建国后不许成精。”
“不许成精,又不是不能成精。”女孩说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那个,咱不聊啥鬼啊神的啊,我给你们讲个鄂伦春猎人的故事好不好?”大哥尴尬的打着圆场。
众人即刻又来了兴致,一直催促着让大哥讲讲故事,大哥遂笑着说道:“这不是故事是真事。”
大哥说的这事,是他姑父回忆的一段往事——当年大哥的姑父是下乡知青,被分到兴安岭腹地的一个鹿窖点蹲点,那时候陪在他身边的只有一只名叫‘黑蛋’的大狼狗。
姑父名叫玉清,下乡时20来岁。他当年回忆,说在原始森林中,面临最大的问题就是孤独,方圆几十里地除了他之外,没有一个活人。
那时候大叔只能跟狗说话,狗虽然通人性,但毕竟不能张嘴说话,时间久了,大叔更多的是自言自语。
话说,当初大叔被分配到鹿窖,都快要待得发疯了,就在他即将失去耐心的时候,生产队的人送来了好消息,告诉大叔这次回去可能要升他当生产队长。
大叔满心欢喜,据大叔说他不是为了升队长欢喜,而是为了即将离开这个该死的森林而高兴。
大叔离开鹿窖点的时候只带了两天的干粮,之后就和黑蛋上路了。可是这一路上就觉得心里七上八下的,大叔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在森林里待久了,警惕危险的直觉就会被唤醒,感官变得异常敏感。而跟在大叔身边的狼狗也立起了耳朵,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似的。
“他当年养的那只狼狗,是土狗和猎狼犬的串儿,高大威猛,通体黑色,天生对狼特别敏感。”大哥讲着。
“是不是真的有狼在跟着他们呀?”一个女生问着。
大哥神秘的笑了笑,“我姑父说,当时黑蛋的耳朵是耷拉着的,应该不是狼。后来他们继续赶路,顺着河道一直向北走……”
那时候正是深冬,地上是厚厚的白雪,茂密的原始森林一眼望不到头。大叔带着黑蛋,一人一狗就像是冒险家,穿行在人烟罕至、危险丛生的原始森林之中。
饿了就吃两块干饼子,渴了就抓两把雪,一切都令他心旷神怡。
走了大半天后,天渐渐阴沉了下来,林子间涌出一股寒风,吹得树枝‘沙沙沙’的作响。
就在这时,黑蛋竖起了耳朵,扭头盯着河岸稠密的森林,不断发出低沉的吼声。
大叔第一反应就是:有狼!
而那时,距离大叔最近的村子也还要走上几十里路,恐怕在天黑之前也无法到达。
没有其他办法,只能加快步伐赶路,希望在太阳下山前能找到村子。
“姑父说当时他真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嗷嗷跑,但是他下意识有感觉,盯上他们的东西一直也没放弃,在后面和他们始终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跟着。”
吴悠知道这种感觉,这种对于未知危险的恐惧会扰乱人的判断力,心里发毛,无法思考。
“就在他最害怕的时候,黑蛋突然叫了两声,朝前面跑,它边跑还边回头看他。”
“为什么啊?看见啥了?”
“看见了一座鄂伦春猎人的房子。”
所有在坐的眼睛都瞪得老大,聚精汇神的听着。
“姑父说他当时两只脚丫子都快抡冒烟了,嗷嗷撩。那房子就在河边不远处,可是当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却发现屋里没有光,门还是锁着的。”
当年这情况按说是不应该。
因为山里有规矩,屋子一般都不上锁,就是方便过路人使用。主人把门锁了,可能是有自已的顾虑。
大叔当时就在周围徘徊,焦急的等着主人家回来,那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因为赶路,再加上担惊受怕,大叔内衣早就湿透了,寒风顺着领口和袖口往身上钻,冻得他直哆嗦。
可是更不巧的是,远处又传来了似有若无的狼嚎,更让他胆颤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