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地里的下午
在花花出事之前,我最喜欢的事情就是跟着我妈去地里。
我们家的苹果园在村东头,走路二十分钟。出了家门,沿着土路一直走,过了那条河沟,再翻过一个小坡,就能看见成片的苹果树。那是我爸年轻的时候一棵一棵栽的,栽了整整三年,才有了那片果园。
我妈去地里的时候,有时候会带上我。我背着小书包,里面装着课本和作业本。到了地里,我妈给我铺一块旧塑料布,我就坐在树下写作业。花花趴在我旁边,吐着舌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尾巴赶苍蝇。
苹果树下的时间过得特别慢。
太阳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点。那些光点跟着风移动,一点点地爬过我的课本,爬过我的手背,爬过花花的背。远处有蝉在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昏昏欲睡。
我写一会儿作业,就抬头看我妈干活。
我妈那时候还年轻,腰板直直的。她蹲在树底下,给苹果树浇水、施肥、剪枝。她干活的时候不说话,就是一门心思地干。我爸农闲的时候在镇上打零工,地里的活基本上都是我妈一个人扛。
我有时候看得心疼,说妈我帮你。我妈就笑,说你好好读书就是帮我了。你以后考上大学,去大城市,不用再受地里的这份苦。
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大城市。我只知道,我要好好读书,让我妈高兴。
地里的下午漫长又安静。除了蝉鸣,就是我妈锄头碰地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我写累了,就躺在塑料布上看天。天特别蓝,云特别白,一朵一朵的,像棉花糖。我就想,云上面是什么呢?是不是有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里是不是不用种地,不用干活,天天都能躺着看云?
花花有时候会追蝴蝶。
苹果花开的时候,地里有很多白蝴蝶。花花追着它们跑,从这棵树跑到那棵树,铃铛叮铃叮铃地响。我妈就喊,花花!别踩了树根!花花不听,照样跑,跑得欢天喜地的。
中午的时候,我妈带了干粮。两个馒头,一小袋咸菜,一壶凉白开。我们母女俩坐在树下吃。馒头是凉的,就着咸菜,我觉得特别香。花花蹲在我旁边,我掰一半馒头给它,它两口就吞下去了,然后仰着头看我,意思是还要。
我妈说,你别惯着它,惯坏了以后天天跟你要吃的。
我不管,我就要给。花花是我的朋友,我要对它好。
秋天摘苹果的时候,是地里最忙的时候。
那时候我已经上小学高年级了,能帮上忙了。我站在梯子上,把红透的苹果一个一个摘下来,放进竹筐里。花花在树下转来转去,偶尔接住我掉下去的小果子,叼着玩。
苹果摘下来之后,要装到大纸箱里,等着镇上的果贩子来收。我妈说,这些苹果卖了钱,给你交学费,给你哥买新自行车。我就特别卖力地摘,觉得每一个苹果都是我的希望。
有一年夏天特别旱,半个月没下雨。苹果树的叶子都蔫了,果子长得特别小。我妈急得嘴上起了泡。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挑着水桶去河里打水,一担一担地浇。我也跟着去,小小的身子扛着半桶水,摇摇晃晃地走。
我爸从镇上回来,看见我们母女俩在地里挑水,一句话没说,接过扁担就开始挑。那天晚上他的肩膀磨破了,衣服上都是血印子。我妈给他擦药的时候掉眼泪,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爸说,快了,等晚丫头考上大学就好了。
那时候我就在心里默念,我一定要考上大学。我一定要让我爸妈过上好日子。我一定要离开这个村子,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很多年以后,我真的考上了大学,真的离开了村子。可我每次想起那些在苹果树下的下午,心里都是空落落的。我得到了我想要的自由,却永远失去了那段最安静的时光。
失去了花花。
失去了那个坐在树下看云的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