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人愣神，盯着侯陈看了好一会儿，竟然又微微愣愣，露出微笑。
“他不是丧——”林萝星刚要辩解，却看到更骇人的一幕。
男人弯腰对着身后细细说话，伸出手去牵什么。他柔声细语，终于牵上来一大一小两个人。
不，是两只女丧尸，浑身腐烂，脸上爬满蛆。男人亲昵拖着她们的手骨，说说笑笑，仿佛一个平常的周末从公园回家。
“嘘，”男人冲林萝星作出噤声的手势。
直到楼上关门声响起，又回荡不见。
大家都惊呆了。林萝星趁机将侯陈拉进屋子，重新降下防护门。
“他不是丧尸，你们见过丧尸会说话吗？说话，侯陈。”
林萝星拍侯陈一巴掌。
“说话，我会说话！”侯陈胆怯，却像开了发条，“叔叔阿姨我叫侯陈，今年26岁，本科学历，父母都不在了，死前在本地一家机器人企业做程序员，每月收入......”
林萝星又拍侯陈一巴掌，“没让你说这个！”
侯陈立即闭嘴，客厅里安静无比。
林萝星在客厅给侯陈打了地铺，而后父母再也没有进入过客厅。父亲时常走到门廊前站着，探个头出来看看电视，瞥瞥侯陈，随后对空气嗷一嗓子，“那个......声音放大点，看新闻台。”
侯陈立即双手举起遥控器，将音量调高，调到了新闻频道。
“请广大市民积极反馈关于感染体的线索，禁止私藏感染体，违者......”
“感染体拥有生存权！”
记者连线时，一个男人冲进摄像头大声举牌抗议，电视台急忙掐断了直播。
两年前就曾爆发过为丧尸请命的游行。两年后，国家拿纳税人的钱养了两年丧尸，现在轮到这批人的亲人变成丧尸了，又凭什么直接摧毁呢？
侯陈坐在客厅，紧张捏紧衣角。他的刘海已经洗干净，往两边拨开，露出微微发白的脸庞，十分纯良。
“咚咚。”
林萝星想不到谁又会在这个时候敲门。
一向对门避之不及的父亲，一反常态主动凑近，随后殷切解除防护。
林萝星感觉大事不妙。
果然，门开后一群配枪士兵冲进屋，他们二话不说开始在这间小房子里搜索。
林萝星反应过来了，她父母举报了侯陈！侯陈这么特殊的丧尸，如果被抓走，一定会做实验做到死。
林萝星难以置信地看向父母。侯陈是她的朋友，费劲力气扛了五箱水给一家人，而且未曾伤害过他们一丝一毫啊。他们究竟要干什么，要报复谁？他们在报复自己的女儿吗？
父母看见林萝星的眼眶有些泛红，立即露出一副得意表情。林萝星心里冰冷，此刻恨极了，恨得牙痒痒。她跑进房间阻拦搜查，被士兵推走狠狠跌在地上。
但这群士兵又迅速退了出来，“什么都没有，收队收队，下一个地点。”
林萝星庆幸侯陈很机警跑得快，松一口气。父母却马上接受了侯陈已走的喜讯，他们在客厅转着圈，在这块一阵未踏入的小土地上欢欢喜喜，简直令人作呕。
可楼道里还在闹，林萝星透过猫眼看见一支漆黑长枪。
一名士兵押着住在楼上的银行男，不停驱逐周围凑热闹的邻居。他们身后还跟着几个医护人员，担着两具担架。
等他们下楼，林萝星才打开门往下望。那堆人陷进楼梯的黑色螺旋中，匆忙急促。白布被吹开一个角儿，露出一只乌青的小手。
林萝星心头一颤，是那天见到的妻女两只丧尸，她们被搜出来了。她们会被带到哪里，男人会受到惩罚么？
但那天以后，林萝星再也没见过他们，也没见过侯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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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第二次丧尸潮也结束了，全国的防护装置陆续解除。
林萝星站在窗户前发蒙，眼前跳动一块块黑青色光斑。
丧尸潮简直如同没有发生过。她回到房间，继续复习生化署考试。
父母将大包小包的垃圾扔到楼下垃圾车，一楼小雪父母遗留的血浆早已消失无踪。他们不知道这里曾经死过人，站在尸体旧址上扯了会儿家常，回家开始做第一顿热饭。
晚上，林萝星接到一个电话，是生化署打来的。那头表示抱歉，今明两年的生化署招录考试取消，何时开放招录待通知。
“好的，谢谢。”林萝星平静地挂掉电话，将参考书和试卷整齐码好，打开手机开始投简历。
海投两个多月后，林萝星找到了一份生化署下属单位在本地的实习工作，工资不高也不稳定，但工作内容她十分熟悉，总算学有所用了。
她认为自己做好了充足准备，可以向父母坦白自己的失败。大学毕业多年无业，好不容易准备的考试遭到取消，但总归找到了一个过渡的工作。
“你看看你现在，就是个废物！”那个男人坐在客厅，用尽力气把声音咆哮到最大，就是为了让她明白，这些都是肺腑之言。越难听，越彰显自己作为大家长的忧心无奈——
他们精心培养的、优秀大学毕业的女儿，不能最后只做一个工资低、随时可能被裁的实习生。
林萝星一个人躲在房间流了一整晚的眼泪。
但她还是去工作了。因为十分讽刺，忧心关心的父母并不能帮她找一份更好的工作。
林萝星被指派统计全国愿意进入曙城的人数情况，还要分析数据、梳理对策。林萝星熬了五个大夜，才将全国成千上万个城村报上来的数据规整好。
她没有想到，想要进入曙城的人已经这么多。最终，这些数据变成一篇像模像样的稿子，然后这篇稿子就被几乎原封不动地层层上传。
期间还被一位高级领导发现了一个错误——数据前后不一致。公司老总层层追查到林萝星头上，在全司大会上把她骂得狗血淋头。
回家路上，她忍不住大哭。
没过几天，老总突然死了，在公司地库被人一刀割喉。凶手速度很快，精准踩中摄像头死角，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一个名字猛地跳出来，林萝星的心脏砰砰直跳。
他，肯定是他。
他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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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萝星飞快地编辑了请假短信，她要回学校礼堂看看，侯陈是不是又回到那里了呢？
父母亲不知为何，竟与也主动要求林萝星请假一天，声称有重要的事情。母亲递过来一张照片，上面是个男的。
“你看看这个男孩子，大学副教授。本来他还有个哥哥，但他哥哥要去曙城救老婆，呵呵。家里人拦不住，现在就当他哥哥死了，以后家里的财产都是这个男孩子的。”
又是曙城。林萝星听到这里便分了神，她联想起上个月自己负责统计的数据——希望进入曙城的人数。
林萝星写了一条极为大胆的策略建议。她认为领导审阅时肯定会把这条东西删除，所以毫无顾忌地写了上去。
她没想到这条建议最后原封不动地交了上去，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她建议——
“合理开放曙城，准许自由进入”。
林萝星手机叮铃作响，提醒她今天的工作日程，生化署上午十点召开记者发布会，公开针对感染体的最新政策安排。
林萝星胡乱应下相亲，得到喘息的机会。她打开电视，迎面而来的是爆炸一样的新政——
“自今天下午1点起，曙城对自愿进入的公民开放。”
林萝星浑身发抖。她想起第二次丧尸危机爆发的第一个夜晚，她想起震荡意味着机会。一股诡异的快感忽然遍布她的全身，顷刻间扫灭了迷惘与灰蒙。
她抬起头笑了，小雪母亲舔舐窗户留下的嫣红螺纹，还在窗户上牢牢扒着，大家都忘记擦掉它了。而螺纹主人的头颅，似乎都还在冷冻层的最下方，被遗忘着，躺在那里。
林萝星愉快地和相亲男吃了午饭，她笑眯眯应和着那人的每一句话，搞得对面信心暴增，当场就要讨论婚期。
“不好意思啊，后天我要出远门，可能不会回来了。”
林萝星结了帐，留下那个能够独自继承家产的男人，错愕坐在原地。
林萝星回家打包了一些必需品，声称自己要去加班，晚上睡在公司。然后她融入夜色里，最后回望了一眼那盏看过无数夜晚的白炽灯，轻声说道，
“爸妈，那颗头就留给你们当礼物了。”
林萝星走进礼堂阁楼。那里依然离月亮很近，银色如水银泄地。
林萝星没看见侯陈，其实她不知道侯陈在哪里。
她摩挲着大卫的眼球，“我要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良久，窗外传来轻轻的疑问，
“去哪儿？”
“你去还是不去？”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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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归去来兮（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