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溪回来后，方棠就发现不对劲了，商予就像给自己装了个“甲方专线”开关。方棠打电话过去，十次有九次是助理接的，措辞客气又疏离：“方总您好，商老师在忙，您有什么事，我可以转达。”
方棠发消息过去，他也回得极简，只要方棠话锋一转，试着聊点别的，比如“你昨天是不是又熬夜了，黑眼圈都快掉到嘴角了”，或者“南溪的桂花茶我给你留了两盒，放到你工作室的前台了”，那边就像信号被掐断了，陷入一片死寂。
方棠盯着聊天框，绿色的气泡孤零零地悬在那儿，上面是商予最后一条公事公办的回复：“方案已发，请查收。”
再没有下文。
“不是，他什么意思啊？”方棠把酒杯往桌上一顿，琥珀色的威士忌晃了晃，映出她微红的鼻尖。
陈栀靠在卡座沙发里，语气漫不经心：“男人这种生物，最要面子，自尊心比天高，记仇比海深，你八年前把他甩得干干净净，八年后杀回来一句‘我们重新开始’，他凭什么立刻就给你好脸色？”
方棠被她说得哑口无言，闷头喝了一口酒，“但他也不能把我当空气啊。”
“他要是真把你当空气，南溪那趟他根本不会去。”
“那他现在这样是……”
“他在跟你较劲呢！”陈栀伸手拿过酒瓶，给自己添了点，“你追得越紧，他退得越快，你把他晾着，该干嘛干嘛，等他发现自己被晾了，自然会……”
“自然个鬼。”方棠打断她：“覃薇都杀过来了。”
陈栀手一顿：“覃薇？就是那个跟你抢项目的女人？”
“是啊，就是她。”方棠把酒杯重重一放，酒液溅出来几滴，“她也在争取商予，找过他几次了。”
陈栀的眉毛挑起来，“她认识商予？”
“他们是国外的校友，商予留学时，她暗恋过他。”方棠冷笑一声：“现在打着‘老同学’的旗号，带着鼎盛的方案去的，诚意比我还足。”
陈栀沉默了下，举杯说：“来，为你的情路坎坷干一杯。”
方棠也举起杯，两只玻璃杯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可就在那一瞬间，一只手从斜刺里优雅地伸过来，手里的香槟杯精准地撞上方棠的杯壁。
一声刻意的回响。
方棠抬头，光影流转间，覃薇站在卡座的灯光边缘，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连衣裙，她的目光越过陈栀，稳稳地落在方棠脸上，笑容得体又暗含锋芒。
“方总，好巧啊！”覃薇举了举酒杯，“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方棠的脊背瞬间挺直，脸上的笑容切换速度堪比专业演员：“覃总，确实巧啊，您这是……带团队来放松？”
“哪里是放松，鼎盛对南溪这个项目很重视，这不刚刚开完会，就顺路喝一杯。”覃薇轻轻晃了晃杯中的香槟，“方总应该也知道，各家对商老师这尊大神的竞争很激烈。”她的尾音微微上扬，意味深长地扫了方棠一眼。
陈栀在旁边默默收回杯子，身体往后靠了靠，准备看好戏。
方棠笑容不变：“竞争嘛，各凭本事，覃总应该也知道。”
覃薇笑意更深，往前走了半步，靠得近了些，她身上的香水味飘过来，竟然是商予喜欢的那款木质香水的味道。
覃薇压低声音：“方棠，我跟商予认识五年了，他这个人吧，我比你了解，他念旧，但也记仇，你跟他的一段，不知道是优势，还是劣势？”
方棠的指尖在杯壁上收紧。
覃薇看着她的反应，满意地直起身，声音恢复正常音量：“所以啊，方总，别觉得十拿九稳。有些关系，时间越久，越有分量。”
方棠胸腔里的火苗蹿上来，烧得她嗓子发干，可她脸上那层笑容，反而更盛了。
“覃总记性真好。”她轻轻歪了歪头，姿态妩媚又从容，“不过我跟他在一起的时间比你认识她还要久。”
陈栀在旁边假装喝酒，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覃薇的笑容僵了下，很快恢复了神色，轻轻笑了一声：“那我们就看结果吧。”她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下周的行业酒会，商予答应做我的男伴了，方总会来的吧？”
覃薇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一声一声，像宣战鼓点。
方棠咬着后槽牙，把剩下的威士忌一口闷了，酒液滑过喉咙，辛辣的热一路烧到胃里。
方棠拿出手机，翻到商予助理的微信，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条消息：“下周的行业酒会，商老师确定出席吗？”
回复来得很快：“商老师说他会去。”
一早方棠刚进办公室就被迎头一棒。
华美的执行总裁Boris空降会议室，西装革履，面无表情，往主位上一坐，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南溪项目的设计方，要重新评估。”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公司对南溪的整体战略有了新的考量，商予那边的报价偏高，而且他个人风格太强，不够配合，我们需要的是一支能跟着公司节奏走的团队，不是一尊供起来的大佛。”
方棠连忙说：“可是方案都已经……”
“方总！”Boris打断她，终于抬起眼睛看向她，透不出任何情绪，“我知道你跟商予有交情，可这是生意。绮彩那边递过来的方案，我仔细看过了，预算比商予低百分之十五，而且他们承诺全程驻场配合，从概念到落地到验收，随叫随到。你告诉我，换成你，你会选谁？”
方棠站在那里，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商业逻辑上讲，她没有理由反驳。商予的报价确实高，他的工作室也是独立运营，不接量产项目，设计费按国际标准收取，华美内部早就有人不满了，绮彩愿意以“战略合作”的名义压价入场，条件优厚得让人无法拒绝。
“我不同意。”方棠还是把话说了出来：“商予的设计对南溪来说是核心竞争力，‘云涧’的项目帮他拿了国际奖。Boris，你也知道，南溪那边一直属意商予的设计，能和他合作的公司才有可能拿下‘南溪’的项目，他的团队小了点，但创意水平和落地能力远远……”
“方总，这件事……我们不必再讨论了，我已经决定改换绮彩。”Boris站起来，合上文件夹：“一周后，给我最终的评估报告。”
会议室的门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方棠站在那里，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商予助理发来的消息：“方总，商老师问方案是否有反馈？”
方棠看着那条消息，所有的情绪都堵在胸口，像一团被揉皱的纸，找不到出口，她只回了四个字：“还在评估。”
方棠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像在赌气，也像在逃避。
接下来的日子，方棠没有主动联系过商予，工作像一座座大山压下来，她要重新做竞品分析、预算对比、风险评估，每天加班到深夜，黑眼圈加重几个色度。
行业酒会定在城南的一家酒店的宴会厅，方棠到的时候，场内已经觥筹交错，地产圈、文旅圈、设计圈的头面人物几乎到齐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酒红色的丝绒长裙，深V领口，腰线收得极好，裙摆从膝盖往下开出一道流畅的侧衩。她精致的妆容带点妩媚，头发盘成低髻，耳垂上戴着一对宝石蓝耳坠，是她去年在拍卖会上拍下的，作为收藏，平时都舍不得戴。
方棠本不想来的，从昨天开始，她就觉得嗓子发紧，可能是最近加班太狠了，免疫力急速下降。早上量体温，三十七度八，不算高烧，但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软绵绵的，就是提不起劲，但因为商予要来，她还是硬撑着出席了。
“方总，您脸色不太好。”助理小声说，递过来一杯温水。
“我OK的，放心。”方棠从路过的侍者托盘里拿了一杯酒，“今晚的重点是鼎盛的张总，我听说他对南溪文旅的投资有兴趣，如果能争取到他的支持，Boris那边我就能化被动为主动。”
这时，宴会厅入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往那个方向偏了偏，方棠下意识地抬头，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
覃薇穿了一件香槟金色的鱼尾裙，贴身裁剪勾勒出完美的曲线，长发披散在肩头，颈上戴着的项链格外耀眼。她正挽着商予的手臂，走了进来，手指轻轻搭在他的小臂上，姿态亲密又自然。
商予身穿一套深炭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露出一小截喉结和锁骨。他的头发打理得整齐，眉目依旧清冷，站在那里没什么表情，可正因为这样，反而像一块自带光环的冷玉，想不注意到都难。
方棠胸口被狠狠击打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她疼，又不至于让她失态。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转向身边的客户，露出得体的笑容：“祁总，好久不见。”
覃薇不但进场时的动静大，更是到处刷存在感，带着商予穿梭在人群中，见谁都能聊几句。她微微扬着下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骄傲，像女王踏入自己的领地。商予虽然话不多，但也没有拒绝跟人握手寒暄，更没有甩开覃薇的手。
方棠跟一个地产公司的副总聊到一半，对方的视线就飘走了，朝覃薇那边抬了抬下巴，“那位是星辰的覃总吧？听说她最近在跟商予合作？”
方棠的笑容差点挂不住，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偏偏这时候，覃薇挽着商予走了过来。
“方总。”覃薇站定，笑容端庄大方，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一圈人听见：“又见面了，你今晚真漂亮，这条裙子很衬你。”
方棠笑着说：“覃总今晚才是全场焦点，香槟金很挑人，你驾驭得很好。”
覃薇轻轻拢了拢鬓发，手腕上的钻石手链闪了一下，像一串细碎的星子，“对了，给你正式介绍一下……”她偏头看了商予一眼，眼波流转：“商予，这位是华美的方总方棠，你们应该……认识吧？”
她故意把“认识吧”三个字说得意味深长，尾音拖得长长的，像一根线，牵动着所有人的好奇心。
方棠看向商予，微微点了点头：“你好，方总。”
冷掉的笑容重新回到漂亮的脸上，方棠端起酒杯示意：“商老师，今晚是覃总的男伴？果然郎才女貌。”
“方总说笑了。”覃薇替商予接了话，手指在他臂弯里收紧了一点，动作微小而刻意，“商予只是给我帮个忙，我们老同学了。”
方棠的笑容没变，眼睛里却多了一层薄薄的光，像刀刃上反射的灯火，“哦！老同学，那帮忙很正常啊！我也是商老板的老同学了，你可不能厚此薄彼啊，也得帮帮我的忙。”
覃薇眯了眯眼，笑意多了几分锐利：“我是听说华美对商予的报价有顾虑？”她故意哼笑一声：“也是，商予的设计费确实不便宜，但好东西从来不打折，方总应该最清楚。”
方棠迎着她的目光，一步不让：“覃总对老同学可真好，当心血本无归。”
覃薇勾了下唇角，重新挽紧商予的手臂，“我觉得没有这个可能，还是多谢提醒，那我们就不打扰方总了。”
方棠看着他们并肩而行的背影，一个清冷挺拔，一个高挑明艳，倒真如她说的男才女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