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像一场漫长的葬礼,无休无止地冲刷着这座城市的疮痍。
陆景川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那条沾满霉味的羊毛毯,湿冷的空气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透过织物钻进他早已坏死的骨缝里。
窗外是花溪被炸毁后的废墟,焦黑的木梁像断裂的肋骨,狰狞地刺向灰白的天空,雨水顺着那些断裂处滴落,发出空洞的回响。
他手里握着一支钢笔,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笔尖悬在泛黄的稿纸上,微微颤抖。
“墨涵。”他轻声念道,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没有人回应。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声,像极了那个男人临死前喉咙里滚动的血沫声,黏腻而绝望。
医生说他活不过这个冬天。肺里的弹片在腐蚀他的呼吸,每一次喘息都带着铁锈味,而坏死的腿早已成了两截冰冷的累赘。
但他不能死,至少在写完这本《焚蝶记》之前不能死。
这是他为苏墨涵修的坟,也是他为自己造的笼。
陆景川低下头,笔尖触碰到纸面,墨水晕开,像一朵黑色的血花,在粗糙的纸纤维上蔓延。
“第一章,”他写道,“花溪小筑,灯火如昼。她穿着十二重樱花和服,站在台上,像一只即将被献祭的羔羊。”
记忆瞬间如潮水般涌来,带着令人窒息的腥气,将他彻底淹没。
那是爆炸发生前的一个月。
苏墨涵刚陪田中少佐喝完酒回来,满身酒气,眼神迷离,脸颊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
他跌跌撞撞地闯进陆景川的房间,将一件带着体温的戏服扔在床上,那戏服上绣着繁复的金线,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
“景川,你看。”苏墨涵指着戏服上的一块污渍,笑得凄艳,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子媚意,“这是酒,还是血?我分不清了。”
陆景川当时正在整理情报,听到这话,他厌恶地皱起眉,将手中的文件重重拍在桌上:“去洗干净。别把脏东西带进来。”
苏墨涵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他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笑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脏?”他直起身,那张涂满脂粉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妖异而破碎,像是一尊即将崩塌的瓷偶,“陆景川,你比我干净吗?你躲在幕后写那些杀人的字,我站在台前演那些救人的戏。我们都是烂泥里的虫子,谁也别嫌弃谁。”
说完,他猛地扑过来,抓住陆景川的衣领,狠狠地吻了下去。
那个吻带着烈酒的辛辣和绝望的咸味,粗暴地撬开他的齿关。陆景川没有推开他。他感觉到苏墨涵的手在颤抖,那只冰凉的手探进他的衬衫,抚摸着他脊椎上那道狰狞的伤疤——那是多年前一次暗杀行动留下的,像一条丑陋的蜈蚣盘踞在他的背上。
“疼吗?”苏墨涵松开他,指尖轻轻划过那道疤,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不疼。”陆景川冷冷地说,别过头去不看他的眼睛。
“撒谎。”苏墨涵把脸埋在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热气喷洒在他的皮肤上,“你的肉在跳。景川,你的身体比你诚实。”
他们像两只在暴风雪中濒死的野兽,在狭窄逼仄的铁架床上互相撕咬、取暖。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和苏墨涵身上那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脂粉香。
苏墨涵跨坐在他的腰间,汗水顺着他苍白的脊背滑落,滴在陆景川毫无知觉的大腿上。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触感——陆景川眼睁睁看着那滴水珠砸在自己枯瘦的腿肉上,溅开细小的水花,可皮肤却像死了一样,传不回半点湿润或凉意。
这种感官的断裂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与暴戾。
“看着我。”陆景川的声音沙哑得像吞了炭火。他猛地抬起上半身,双手死死掐住苏墨涵劲瘦的腰肢。
他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陷入对方细腻的皮肤里,仿佛要将这具鲜活的□□揉碎,硬生生塞进自己那个早已千疮百孔的躯壳中。
苏墨涵吃痛地仰起头,喉结剧烈滚动,发出一声破碎的闷哼。
然而,陆景川并不满足于此。一股难以名状的毁灭欲在他胸腔炸开,他突然发狠地扣住苏墨涵的后脑,强迫对方低下头,随即张开嘴,狠狠地咬在了苏墨涵脆弱的锁骨上。
这不是亲吻,是捕食。
尖锐的犬齿刺破了娇嫩的皮肤,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填满了陆景川的口腔。腥甜的液体刺激着他的味蕾,让他因幻肢痛而痉挛的身体得到了一丝病态的安抚。
他像个吸血鬼一样贪婪地吮吸着那股血腥气,直到苏墨涵疼得浑身颤抖,指甲在他的肩膀上抓出一道道血痕。
两人纠缠在窒息边缘时,陆景川试图调整姿势,用腰部发力去迎合对方的动作。
然而,他那双早已坏死的腿却因为重心的偏移,无力地从床沿滑落,“咚”的一声重重磕在了床脚的木棱上。
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陆景川的动作瞬间僵住了。他低头看向那条以怪异角度垂在半空的左腿——那里明明遭受了重击,他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但紧接着,一股并不存在的剧痛如电流般窜上脊椎。那是幻肢痛。明明神经已经坏死,大脑却在欺骗他,告诉他那条腿正在被烈火焚烧、被利刃凌迟。
“怎么了?”苏墨涵察觉到了他的僵硬,停下了动作,迷离的桃花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嘴角还挂着刚才被咬出的血丝。
陆景川没有回答。
那股虚幻的剧痛让他冷汗涔涔,却也奇异地点燃了他体内压抑已久的□□。
“别停……”他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再次扑上去,带着满口的血腥气狠狠封住了苏墨涵的唇,“把它当成刑场。墨涵,我们在受刑。”
那一刻,链接不再是欢愉,而是一场关于存在感的残酷确认。
苏墨涵似乎读懂了他眼中的绝望,眼角滑下一滴泪,随即更加猛烈地沉下腰身,任由陆景川在自己身上留下更多带血的齿印,用身体最原始的温热,去包裹陆景川那片冰冷麻木的荒原。
房间里那股令人窒息的躁动终于慢慢平息下来,只剩下两人粗重且交错的呼吸声。床单凌乱不堪,空气中混杂着汗水、血腥味以及事后特有的潮湿气息。
陆景川像一具被抽干了力气的躯壳,仰面躺在床榻深处。
他那双毫无知觉的腿依旧以一种略显僵硬的姿态摊开着,胸膛剧烈起伏后逐渐归于死寂。他闭着眼,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没入枕头,整个人仿佛刚从一场溺水中挣扎上岸。
苏墨涵费力地撑起酸软的身体,**的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他随手捞起散落在地上的衬衫披在肩上,却没有扣扣子,任由衣襟敞开,露出锁骨上那个还在渗血的狰狞牙印——那是陆景川留下的“勋章”。
他摸出一支烟叼在嘴里,“咔哒”一声点燃。火光在昏暗中明灭了一瞬,照亮了他苍白却妖冶的侧脸。
他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又被缓缓吐出,模糊了他望向窗外的视线。
窗外,一轮清冷的孤月悬在漆黑的夜幕上,像只冷漠的眼睛,窥视着这间屋子里不可告人的秘密与肮脏。
苏墨涵靠在床头,指尖夹着那支明明灭灭的香烟,目光在那轮月亮上停留了许久,眼神有些空洞,又似乎藏着某种早已预设好的结局。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久到连烟灰都积了长长的一截。
“景川……”苏墨涵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烟草熏染后的沙哑,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陆景川没有睁眼,只是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苏墨涵转过头,看着黑暗中那个轮廓模糊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怎么写我?”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陆景川依旧闭着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声音干涩冷硬,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事实:“写你是个汉奸。”
苏墨涵笑了,吐出一口烟圈,那烟圈在空气中慢慢消散:“真好。汉奸……至少比‘妓女’好听。”
他掐灭烟头,突然翻身压住陆景川,眼神亮得吓人,像两团燃烧的鬼火:“但你要记住,在你的戏里,我要做主角。我要穿着最红的裙子,死在最亮的灯光下。”
“好。”陆景川睁开眼,看着头顶那片虚无的黑暗,“我答应你。”
回忆戛然而止。
陆景川猛地吸了一口气,肺部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让他咳出一口血沫,溅在稿纸上,正好盖住了“花溪小筑”四个字。那鲜红的血迹在墨字上晕开,显得格外刺眼。
他看着那团血迹,恍惚间觉得那是苏墨涵的眼睛,正透过纸背,幽幽地盯着他,带着几分戏谑,几分哀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