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警部门又有事干了。
王萍聚直播间被封后不到半小时,各大社交平台关于“许镇”和“烈士警察”的讨论已被基本肃清,动作干脆利落,显示出极高的效率和不容置疑的管控力。
然而,就像按住了一个葫芦,又浮起了几个瓢。
“许既白霸凌”这个词条,以及各种隐晦指代“某烈士之子”的讨论,开始在更隐蔽的群组、加密聊天通道和小众论坛上流传。
删帖的速度,似乎永远比不过新帖子产生的速度。网络舆论从一场公开的熊熊大火,转入了更难以扑灭的、四处蔓延的暗火阶段。
其他相关部门也被惊动了。
教育局的电话被打爆,接线员只能一遍遍重复“正在了解情况,请关注官方通报”。
学校宣传部的邮箱里塞满了质询邮件;无数记者堵在校门口,举着摄像头扫射过每个人的脸,“请问你们现在打算怎么做?“
“请问许既白还在你们学校就读吗?“
“请问学校作何感想?“
“请问学校领导为何不发表帖子?”
保安拼了命地把头往后仰,“问我干啥,问领导啊!”
没人理他。
就在这时。一只猫从草丛边跳出来,身上带着落叶。它甩甩头,身上顿时干净了不少。
保安把大门栅栏竖起来,缩回保安室里,竭尽全力大喊,“走吧走吧,我真不知道!”
记者们窃窃私语好一阵,心有不甘。
又站了一会,见还是不开门,便陆陆续续离开。
忽然,一个记者兴奋道,“这里有只猫!”
众人精神一振,“哪里?“
有人反应过来,“要猫做什么?”
“你傻啊?”记者暗自得意,“这猫说不定是学校里的,我们进不去里面,总不能空手而归吧?”
“你的意思是?“
他不满地说,“把猫拍下来,还愣着干什么?”
几只镜头得令立刻调转方向,对准了那只浑然不知自己已成“新闻主角”的三花猫
它正悠闲地舔着爪子,阳光洒在它油光水滑的皮毛上。三花猫见一堆人围在自己面前,觉得他们有神经病。
三花猫喉咙里发出闷声,掉头就走。
但悠闲惬意的那一刻早就被定格,锁定在一张四四方方的图画中。
保安在岗亭里看着这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骂了句,“神经病。”
考完了所有的科目后,紧绷的神经得以喘息片刻。
甄迩说,期末出成绩后立马选文科理科。
但无论选不选择文理,许既白都会全力去应对考试,弥补自己上一次缺考的遗憾。还有打一些人的脸。
前几天的许既白去网站上注册了一个号,还是实名认证。经过这几天的不回应不作为,这个号算是被狂轰滥炸得面目全非。
他漫步在操场上,见四周寂静无人,发了一条消息。
活该。
没有配图,没有解释,只有这短短两个字,像一个冰冷的句点,砸在所有喧嚣之上。
随后,许既白打开微信,拨通庄颜的电话。
“怎么了?”
许既白听出庄颜话的疲惫,不禁抿了抿嘴,“他们没烦你吧?”
“还好。你那边呢?”
“我也还好。”许既白冒出句,“妈。”
“干什么?要钱啊?”
“没。待会有什么电话你都别接。”
对面安静片刻,庄颜察觉到许既白话里的不对劲,赶忙追问,“什么?”
“挂了。”
“我跟你说,你别!”
夜色把操场揉成墨。晚风卷着凉意掠过草地。远处楼里漏出的微光和皎洁的月光缠在一起,织成操场安静又松软的夜。
许既白坐在操场上,背对着主席台,以免被主任抓到玩手机。
庄颜的电话又打来了,见许既白不接通,便换了方式,转为微信轰炸。
庄颜:我跟你说,你别做那些傻事!
庄颜:别去找他们说什么道理,别去网络上曝光什么!
庄颜:听到没?!
庄颜:我已经找好律师了,你别给我添乱!
见威胁不管用,庄颜难得软下声。
庄颜:你要是觉得待不下去了,就回家请假一会。
庄颜:别做傻事好不好?有什么事有妈妈扛着啊。
说实话,许既白在看到这一条消息时怔愣过一瞬,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顶上的消息。
回家,躲开这一切,像小时候任何一次闯祸后那样,躲进那个或许还有余温的壳里。
可一阵轻柔的风打断了他的念想。
再次打开这个网站时,帖子下已经有了几千条评论,许既白看都不用看就知道里面的内容。
来来去去不都那么几句话吗?
那些评论他确实没细看,但几个刺眼的字词还是不可避免地跳进视线。
“杀人犯儿子”、“仗势欺人”、“去死”。
他想起父亲许镇。那个在他记忆里永远穿着警服,笑容爽朗的男人。
如果父亲还在,会怎么处理这种事?
是会暴跳如雷地去揪出造谣者;还是会拍拍他的肩,说“清者自清”?
但许既白觉得许镇不会这么做。
他会温柔地解决一切事情,这个一生都没有过什么失态。唯一一次失误,就好像把许镇堆积了几十年的债一股脑炸开。
这个代价太沉重,聪明如许镇也承受不起,温柔的他选择一句话也不留下,独自去探索另一个世界了。
所以许既白选择了第三条路。
许既白跟评论区里的几个人骂了起来,原本一挑一的阵容参与人数越来越多,许既白见状,便退了出来。
走之前,许既白说漏嘴,把自己的小号打出来,虽然紧急撤回,但还是有不少人趁着这几秒记在心里。
他的小号被冲了。
许既白见时间差不多了,便注销掉大号,在小号发了一条消息。
杜旭,蒋依诺,胡同初,陈晓。
有本事我们聊聊天,别只知道找警察。
评论区先是死寂,随即爆发。
"直接点名了?!"
"这踏马这么嚣张?"
"我必须摇我兄弟一起骂你!"
"气得我赶紧吃了一瓶降压药。"
……
忽的,有人发了一张背影照,“我忍不了了,这就是我们班同学!”
“你是?”
“我是他初中同学,气死我了!”
许既白一挑眉,回复道,“你谁?“
黑色头像的人回复,“我是你爹!”
有人安慰道,“别气啊兄弟。”
“加油骂他!“
“我心脏病复发了……”
黑色头像的人冒出一句话,“我没有了那几个人的联系方式,不如让杜旭妈妈跟许既白……”
“杜旭妈妈看了会疯的吧?”
“我也觉得。”
“我说被撞死那帮人还有没有人理?”
“我就静静吃瓜。”
“这风向有点乱,我先不参战。”
黑色头像的人又说话了,“那警察很明显就是偏向他那边的,到时候杜旭妈妈那边还骂不死他!”
评论区顿时群情激奋,全都在怂恿杜旭妈妈出面。
但许既白分明看到,那少部分人发出了绝大部分声音,一些想当路人甲的也加入战场。
许既白看了眼时间,还有十分钟宿舍门就要关了。
王萍聚还在厨房做饭,她擦干净灶台,坐在沙发上休息片刻。打开手机时,又是九九加的小红点。
她习惯了这样,不打算点进去细看。
但匆匆一瞥,骤然看到了三个字。
王萍聚呼吸一滞,赶忙起身。
她把其中一段私信内容收入眼底,手指控制不住颤抖。
许既白……要和我说话?
开玩笑的吧?
但万一许既白道歉了,自己就能了却一桩心事,说不定还可以让儿子精神好一点。
王萍聚犹豫半晌,笨拙地打下一行字。
我同意。所以怎么联系他?
有人立刻把许既白的账号复制粘贴了上去。
王萍聚还是有些紧张。她安慰自己,自己才是占理的那一方,有什么好怕的?
她点开那个被反复粘贴的账号,一个网页跳转就到了主页,随即发去了好友申请。几乎在瞬间,申请就被通过了。
他们当着众多网友的面开始聊天。
王萍聚:”你要说什么?“
许既白:“你有什么证据说我霸凌?”
王萍聚:“我儿子都这样了还好意思问我?”
许既白:“杜旭说是我干的吗?“
王萍聚只觉得眼前一黑,“你都把他打成什么样了?还好意思说出口!“
底下有人打抱不平。
王萍聚越想越气,原本的紧张被许既白无所谓的态度给气化了,她起身走进杜旭房间,“儿子,我帮你联系到许既白了。”
杜旭经过了一周的心理治疗精神总算好了点,但听到许既白名字还是忍不住大叫,“啊!“
王萍聚冷静下来,顿时觉得自己被气昏了头脑,赶忙离开。
许既白似乎忍受不了网友们的攻势,五分钟后,他发了一条消息。
如果我道歉,这件事就翻篇吧。
打下这句话时,许既白一贯的面无表情都坚持不住了。他忍了又忍,起身把手机收好,向着宿舍门走去。
宿舍里,另外三个室友正压低声音玩着手机。见他进来,三人动作一顿,眼神里藏着犹豫,终究没人先开口。
许既白没理会,径直走到自己的床位,把书包往桌上一放,倒头就躺。
躺了一会后,下铺的谢橦问:“你还不去洗澡?”
许既白说:“待会去。”
浴室的门关上,李宁阳小声问:“你怎么还和他搭话?”
谢橦说这话时有点不自信:“我觉得,他不是那种人吧。”
“而且他天天拿着手机打字,说不定在澄清呢?”
李宁阳不知道说些什么,正巧手里的游戏也快开始了,便不再理会。
许既白穿好衣服,却没有立刻出去,反倒锁了门,拿起手机。
“凭什么道个歉就完事?”
“你算老几?”
“你也配玷污烈士之子这个身份?”
“他爸的身份存疑啊。只是我觉得。”
……
浴室的水汽盘踞在上空,许既白的手机不可避免地结上水珠,一些字也扭曲模糊起来。许既白撇开头,指甲发白地擦干净屏幕。
过了五六分钟这样子,王萍聚终于得以看到许既白的答复。
我道歉,但我需要跟杜旭打视频。
杜旭妈妈立马回复:“不行,杜旭他受不了刺激!”
又不是我受刺激。
许既白想了会,斟酌着打字:“除了大叫他还会干别的吗?“
杜旭妈妈:“你这人怎么这样?”
许既白:“当面跟他道歉不是更好吗?”
“我已经不知道说些什么了……”
“不觉得有些奇怪吗?“
“说话好冲。”
“我服了,我的嘴替呢!“
“不对不对……真有点不对。“
“这小孩家长呢?”
……
王萍聚气得手指发抖,几乎要捏碎手机。她本能地想打字斥骂回去,但指尖倏地顿住了。
儿子在隔壁房间里,又开始了那种用指甲刮床板的行为。声音透过薄薄的门板传进来,像钝刀子割着她的心。
一周了。心理医生昂贵的诊金像流水一样花出去,换来的只是杜旭偶尔几个小时的安静。治疗虽然有用,但时间持久。王萍聚承担不起。
她试过安慰,试过陪伴,试过哀求,甚至试过责骂。都没用。或许,这真的是一个让杜旭解开心结的机会?
许既白当着杜旭的面,亲口承认错误,会不会比他们在中间传话更有用?
儿子需要的,不就是这个“凶手”的伏罪吗?
王萍聚几乎是用尽力气去打下这一个字。
“行。”
为了避免许既白出尔反尔这种情况,王萍聚躲在镜头外观察,还特地录了音。
毫不知情的杜旭接过手机。
屏幕一片空白。
杜旭一脸懵,下意识地抬头,却见王萍聚没有像以往一样紧贴着自己,不禁疑惑:“妈?”
微烫的手机忽然出声:“杜旭。”
这音色像烙印一样焊死在脑海里,杜旭死都不会忘记。他微微瞪大的瞳孔一僵,呼吸急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