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的白色斗篷还是有个缺点，在白天不如夜里那么显眼。
如果温钺提前发现了是我，可能不会像现在这样毫无心理准备地撞上我。
他用最快的速度下令停止攻击，站在城墙上狭窄仅供一人穿行的工事里，看着我欲言又止。我和他也算不上熟悉，只能说认识，若还在求学期间，我当然乐意和他说两句话，但此刻已今非昔比。
最后还是他先打破仿佛冰冻的气氛，问道：“幽灵大人为何来此？”
我还想问他为什么在这个地方呢？
“反正不是来找你！”我没好气道。
温钺被憋住了，他不会还嘴。
以他的身份地位，没人敢不尊敬他，就算碰上混不吝的家伙，也能用武力制服！但温钺显然不能和我打，他知道自己打不过我。
我顺了口气，又解释说：“我来找薄岩雪，我要把他带走。”
“只有他，还是所有人？”温钺问。
“所有人，活的死的我都要带走，”我顿了顿，平静地直视他，“你打算拦我吗？”
温钺还真思忖片刻，才低下头：“不敢。”
“我不管是谁让你来的，又为什么来，总之就到此为止，各回各家，你觉得怎么样？”
“谢……幽灵大人网开一面。”
若单纯比较排兵布阵，温钺和薄岩雪或许难分胜负，但加上温钺的个人实力，战局注定会呈现一边倒的结果。我搅了他唾手可得的胜绩，可他还得谢谢咱呢！
温钺没和我耍心眼，当即吩咐鸣金收兵。
“等一下，有件事，”我说，“城里原本的百姓去哪儿了？”
“布置埋伏前，我已安排他们避难。”温钺答。
算他还有良心！
凌空前踏两步，我踩到城墙边缘，与他错开一个身位。确保周围没有多余的人能听见我们的对话，我接着说：
“你从徐州离开后，没有回林都城吗？”
从时间上算，十几天足够他往返一趟，但若要提前到定风郡谋划安排，又过于紧张，所以我更倾向于他没有回去。
可陆槿临行前和我说，要立刻回去向陛下复命。他违抗命令，是因为他知道即便按时回去，也没有人能坐在那张黄金打造的龙椅上听他述职了吗？
“对。”温钺点头。
“所以你知道林都城发生了什么，至少你家里人，或者是你家里支持的那个人，他都知道。”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眼睛，不想错过那其中的闪烁。
温钺没有动摇，没有回应。
我感知到他在极力压制自己躁动的灵力，像是藏匿在浓云里的电光或剑鞘中颤动的利刃。姜连之前和我说，他的灵魂属性攻击性太强，有很多好处但也存在坏处，最大的可能，就是会伤害到他自己。
“幽灵大人……打算杀了他吗？”温钺问。
他知道，如果我想，我就能做到。
我的确想。
但是，这和天青盟的情况又不太一样。天青盟的做法相当于是在我家门口扇了我一巴掌，不还手简直天理难容！
而林越云，他伤害了很多人、践踏了很多人，他绝对该死，这一点毋庸置疑。
可我必须是那个行刑的刽子手吗？
要我主动背负杀他的罪孽，这是两码事。
如果可以，我更想让他亲爹解决这个不孝子！
“我想啊，”我诚实回答，“所以请你转告他，要是不想连睡觉都睁着眼睛，他最好别来惹我！”
这种警告有用吗？
当然没有。
林越云从来没觉得自己有错，他放弃的东西，正是他内心认为毫不重要的东西。就像爱吃鱼的人不会觉得自己害了鱼的性命，只会在乎好吃不好吃，以及刺多不多。
在我心里，其实植物和动物都是平等的生命，但是难道我要为此连生菜叶子也不能吃吗？难道我还要阻止鸟吃虫子、猫捉老鼠吗？
我不会的。
所以林越云也不会。他会为了达成自己心中的目标，不断抛弃那些没有用处的东西，哪怕是他的同类。
也许他没把那些人当成是同类吧。皇子和贫民怎么能是同类呢？
温钺默不作声，他身上浮动的杀意也偃旗息鼓，退了半步向我行礼。
他的灵力等级太低，还远没到出现反噬的地步，再加上他的立场问题，我不适合向他提供帮助，哪怕是一句提醒，我也不知道怎么张口。
城中陷入诡异且紧绷的静默，激烈交战的双方突然被按下暂停键，一方重新集结，另一方伫立凝视。
仿佛把出膛的子弹重新塞回滚烫的枪管里，难受得下一秒就要炸开，但因为我、温钺与薄岩雪的强制约束，虽然稍有摩擦，最终还是彻底冷却下来。
薄岩雪站到我身后，别扭了半天，才说一句：“多谢。”
“景州向你宣战的事你知不知道？”我转身问他。
他的脸色隐隐发黑，回答：“不知，夜翎瑄历来与我交好，他不可能无缘无故违反两州协定。”
“那就是你们之间的事了，”我耸耸肩，懒得多管闲事，“反正我只负责把你们送回交州，你把伤员集中到一起，我不想一个一个地用治疗法术。”
“麦安东已经去安排了。”他答。
我只好继续站在原地等着，远非自发去帮忙抬担架，剩下我和薄岩雪大眼瞪小眼。
“你……那个，是谁告诉你定风郡这边有灾情的？回去抓紧把叛徒处理了！异兽的事我都已经解决好了，你不用操心，以后多长几个心眼吧！别老是去不该你去的地方！”我为这一整日的奔波抱怨他。
“定风郡往年都是重灾区，所以他的消息，我没怀疑过。”
“谁？”
“……”薄岩雪却咬着牙不答。
“这时候了你再瞒着我有什么用？”
我真想去踹他，最好能让他摔个狗吃屎！
“是……如梦令。”
薄岩雪好像还不知道如梦令和我翻脸的事，解释说：“这事我认栽，你最好别去问他。”
我简直不知道说他什么好，都被坑得命差点没了，他还有心情替罪魁祸首说话呢！
“如梦令和七皇子一直都有联系！他当年谋反失败逃走就是如梦令在帮忙，我今天刚见到他，就在北边的秋高郡！”我没好气地说。
“怪不得。”
薄岩雪立即明白了今日被围剿的真正原因：“他想要交州。”
“我看温钺的意思，这事儿只是个开始，你以后可得小心了，我没办法一直帮你！”
我没想到这话能吓住他，在我印象里，薄岩雪不是会轻易认输的性格，如果挑衅他，他应该不留情面地咬回去，可是他却低下头，神情沉郁不定。
“你怎么了？”我不禁问。
“不瞒你说，天青盟也想要交州。”他回答。
这波是腹背受敌、不对，应该是四面楚歌啦！
“你那块小破地方有什么好的？怎么人人都想要？”
薄岩雪为我的无知翻了个白眼：“你不知道，交州矿产很丰富，尤其是铁矿，铜、铅、金、硫铁矿等也有分布，不然我怎么养得起这支军队？”
我以为他是穷人，结果人家家里有矿？
不想和他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远非回来通知我，说他们已经准备好了。所有士兵列成方阵，把伤员围在中央，我升上半空，落下一道范围型治疗术法。
治疗术的范围越大，具体到每个人的治疗效果就越小，轻伤可以直接复原，重伤只能恢复到“暂时死不了”的程度，但这样也已经足够了。治疗法术的光芒消退后，我又在方阵中心投下一颗“白星”锚点，莹白的四片花瓣缓缓绽开。
我落到薄岩雪身边，问他：“你想传送到哪里？我要先去那边找到落点，才能开启传送。”
“墨云郡南侧的军营驻地。”
“好。”
这地方不远，两分钟后，薄岩雪眼前一花，已经回到了熟悉的环境。如果不是死亡人数提醒着他，他甚至怀疑自己根本没有进入阳州。
一切都是一场梦。
我有点忸怩地拉着远非，询问打算离开的薄岩雪：“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样东西能帮你脱离困境，也可能让你死得更快，你会怎么想？”
薄岩雪的身姿挺拔如松，没有回头看我，回答：“我没有选择，只能赌一把。”
我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腕，又问：“我之前给你的那块玉佩，它还在吗？你有没有送给别人？”
“当然没有，”薄岩雪不解，“那种东西我怎么可能给别人？”
不知道在他心里，那究竟是“危险的东西”还是“重要的东西”。总之，没有送人就好，否则我真的会很伤心。
“拿来。”我说。
薄岩雪从胸甲里面掏了掏，没有问原因，理所当然的递给我。
我抿着嘴唇，匆忙塞了点东西在储物空间里，迅速还给他：“这东西怎么用，全看你自己了，我不会教你，万一被抢走了，我也不会帮你找回来。”
“是什……”
薄岩雪才说出两个字，眼前的一大一小已经消失不见。
幻梦惊醒。
白菟轩里，远非替他补上问题：“阿九，你给了什么？”
“聚灵坐月，”我闷闷地答，“非非帮我拿纸笔，我要给红秀姐写封信。”
想同时和天青盟和温钺对抗，除了送他踏上灵修的道路，别无他法。我没办法在明面上帮他，但我记得柯红秀和他交情不错，或许可以请她去当个老师。
“阿玖姑娘，你回来了，要现在吃晚饭吗？”
李伯伯看我回来，起身问道。
“升熔他们吃过了吗？”
“一个时辰前就吃过了，曼曼姑娘带他出门遛弯，还没回来。”
也对，现在天都黑了，是我回来得晚，没赶上饭点。
“还有什么吃的？”我问。
“晚上做了凉拌马兰头香干、蟹粉狮子头、煮干丝、上汤菜心和桂花糯米藕，特意给你们两个留了，热一热就能吃。”
“狮子头也留了？升熔没吃完吗？”我不敢置信。
那小子完全是看见肉不要命的架势！
“姜小公子训斥他了……勉强留下两个。”
那可真是太勉强了！
“非非，不写信了！先洗手吃饭！”我高兴地说。
李伯伯以前做过一次狮子头，是红烧的，浓油赤酱非常好吃！但这次大概是考虑到晚餐，怕消化不良，所以用了清炖的做法。
猪五花肉有七分瘦三分肥，手工切成肉馅，拌了蟹肉和马蹄丁在里面，团成大圆球后，再把蟹黄铺在狮子头顶上。
不用煎炸定型，就放在铺了菜叶的砂锅里，用小火慢慢炖。
炖出来的汤汁非常澄澈，是看一眼就会引出食欲的淡黄色，因为菜叶吸走了油脂，所以一点也不腻。肉丸也是偏松散的，可以用勺子直接挖，橙红的蟹黄作为点缀，又增添了蟹的鲜味。
我和远非一人分一个，狮子头一个就有拳头那么大，所以根本不嫌少。
快吃饱的时候，巫曼曼领着升熔回来了。升熔怀里抱着一个带气孔的透明罐子，看见我，高高举着朝我冲过来。
“阿姊！快看我捉到的萤火虫！”
好嘛！这两位原来是去城郊树林里抓虫子了！
我放下碗筷，李伯伯配合着熄了灯烛，萤火虫尾部幽幽的光很快亮起，在罐子里上下飞舞。升熔在旁边又蹦又跳，远非也好奇地屏息观察。
“要放出来吗？会比在罐子里更好看。”巫曼曼压住升熔的肩膀，小声问他。
升熔有点舍不得，但是巫曼曼和他说，如果把萤火虫闷在罐子里，它们很快就会死掉，升熔便同意了。
我没看过萤火虫。
前世居住在城市里，高楼林立、车水马龙，没有萤火虫生存的环境，这一世也不曾有去看萤火虫的闲情逸致。
不发光的时候，它们只是细长的扁扁的黑色小虫，和其他普通虫子没有太多区别，直到腹尾透出一点柔和的冷光，在夜幕中朦朦胧胧、幽幽莹莹，飞起来时拖着细碎的光点，更像是一闪一闪的星星。
实际感受有些新奇，但远比不上影视剧里叠加了滤镜和特效的浪漫，数量少、亮度低，而且萤火虫很怕人，当你想要接触它的时候，它会惊恐地熄灭光亮，擦着你的身侧飞远。
在室内游移飘荡了一段时间后，随着巫曼曼打开的窗户，萤火虫们争先恐后地逃走，藏匿进月光里，坠入了草木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