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寒并未听信我的一面之词。
半路杀出一个如梦令，把本就如同浊雾沉沉的林都城搅得更加晦暗迷蒙。虽然他很关心朝堂局势，但毕竟身在局外，有些事情不靠近根本察觉不出来。
“我明白了，我会再调查看看。”萧寒说。
他的态度也让我松了口气。
我只是站在如梦令的角度上分析问题，却不能肯定平王会做到哪种程度，万一中间出现什么纰漏，在这儿大放厥词的我就难逃其咎了。
“那个……你还没说蓝草的事儿？”我小声提醒他。
该不会，因为不再需要我帮他钳制平王，他就不告诉我情报了吧！
他笑了笑，又漏出点儿风流浪荡的江湖气，眉眼间几乎找不到王子皇孙应有的端方：“阿玖小姐就当个睡前故事听吧！”
“我母亲出身益州乐(yue)氏，是家族里唯一的嫡女，因为不满长辈订下的婚事而私自出逃。她的原夫家穷追不舍，无奈藏进了皇帝选秀的秀女队伍里。”
好哇！是大女主宫斗剧！
我的薯片辣条气泡水呢？
追剧不吃零食必须差评！
“这一藏就是十年，直到我出生以后的某天，宋叔找到宫里，我母亲才知道，乐氏竟已被十三王屠灭满门。他们放干了族中所有人的血，只为了能够打开一道门。”
“那个地方，既可以是财宝箱，也可以是武器库，当然，也有你所求的灵药蓝草。”
益州“十三王”啊，又是那群土匪头子的破事！
“等等！”
不对不对，我突然想起个之前被我遗忘的事，叫停了萧寒，手指尖一勾，从头顶房梁上掉了个盒子下来。
我把盒子里的银色项链取出，摆在桌面上。
“这个是我们在益州庞家寨得到的，它可能就来源于你所说的那个地方，而打开那个地方，需要用到你们一族的鲜血？”
萧寒的视线没有过多投注在绮丽华美的项链上，很快就挪开了。他摇头，说道：“准确来说，不是打开，只是交换。”
“十三王想了很多办法，都没能完全打开那道门，后来发现献祭乐氏的血可以从那道门里换出一些好东西，就一直养着乐氏，与其通婚、生孩子。”
“乐氏也是没骨气的东西！就这么一直给十三王当血包，还乐不思蜀，从未想过抗争！”
萧寒尝试排解胸中郁气，却不成功，咬着牙继续说：“可是随着时间流逝，各族通婚导致乐氏的血脉越来越稀薄，同等量血液能换到的宝物越来越少，十三王就开始着急了。他们尝试过让乐氏族内通婚，兄娶妹、弟娶姊，以提高血脉纯度，结果这样生出来的孩子全部畸形，短的刚生下来三天就夭折了，最长也没有活到周岁！”
“我母亲出逃这件事只能算是一个导火索，十三王索取的血液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频繁。大家都怕死，怕不知哪天自己就变成了荒郊野岭的一具干尸，有人想逃，也有人告密，于是十三王干脆来了次杀鸡取卵……”
萧寒再次看向桌上的项链，那流光溢彩的不是宝石，而是他至亲的性命。
一室静默。
早知道发生过这么惨痛的事，余婷婷叫我剿灭十三王的时候，我一定一口就答应她了。可世上哪有那么多“早知道”呢？
银光闪闪的项链灼得人眼珠子疼，我默默把它收回盒子里，扣上盖子。
“所以，你去益州的那一次，被人认出来了？”我问道。
萧寒点头承认：“我和我母亲长得很像。”
“他们追杀我，我那时还不知道乐氏的内情，只以为是皇子的身份暴露，就往司州跑，结果被刘文谦抓住。十三王的人也和我一起被抓，为了活命，他们把乐氏的秘密告诉了刘文谦。”
“原来如此。”我点点下巴。
刘文谦之所以不用萧寒做实验，和嫡皇子的身份无关，而是为了保证乐氏一族的血脉不受污染。他与天青盟做交易，卖了我这处不毛之地，谋取另外一片欣欣向荣的沃野。
真是好算计啊！我不禁感叹。
“那你……现在还想要报仇吗？”我小心翼翼地询问萧寒。
有这么复杂曲折又可怜可悲的身世，我都不忍心继续讨厌他了。
“我倒还挺想，可惜现在有点儿晚了！”萧寒苦笑，“说到底，我还是得感谢阿玖小姐你，是你覆灭了庞家寨，又在天青盟发布追杀任务，让那群雁过拔毛的探索队发现了十三王的秘密！就算我即刻动身前往益州，恐怕也赶不上半点儿残羹冷炙了！”
“……”
这怪我吗？
这可不能怪我啊！
我抓抓耳朵，转移话题：“平王又是怎么回事？你还没说，为什么他是你的杀母仇人？”
萧寒仿佛一下失了兴致，乐氏的故事固然离奇凄怆，却发生在他出生之前、在一千多公里外的西南山峦之中，如梦似幻、没有实感，他可以做到侃侃而谈，喜怒哀乐皆浮于表面。
而他曾经亲身经历过的宫廷内斗、手足相残，那些留在他心头陈旧厚重的血痂，他却没有再度抚摸的勇气。
“无非就是那些阴私手段，”他简略概括道，“他是长子，想争夺储位，但皇帝陛下疼爱我母亲，我出生第二天就昭告天下立为储君，他不甘心。”
“要杀了他吗？”我问。
我虽然不能亲手帮忙，但给点道具支持绝对没问题。
“本来是这样打算的，”萧寒轻浮地挑眉，“不过听你刚才那么一分析，我又觉得，坐看他的下场似乎也是不错的选择！”
我分辨不出他话里的真情假意，当然我也不在乎。
我们的交易算是成立了，又算是没成立。平王谋反不一定需要我插手，而蓝草的来源、乐氏的秘密，他告诉我了，对我却没有半点用处。
我所求的又不是蓝草本身，而是界锁，益州的秘境即便宝物遍地，我也不感兴趣。
当晚，萧寒带着宋远父子启程离开徐州，前往林都城，没带走任何东西，也没有和任何人告别，包括远非。
我以为他会向我索要远非，远非的隐匿本领高超，无论是窃取机密还是暗杀敌人，总能给萧寒一份助力，但他一句都没提。
他不提，我自然也不可能主动让远非跟他走，但我却很好奇远非心里是怎么想的。
“非非，你不打算去帮他吗？”我直接问。
远非竟然摇头，回答：“他不喜欢。”
“他需要我，会告诉我，多余的事，他不喜欢。”远非解释。
这个朋友，交得还算是不错！
只要他不是一心利用远非，也愿意放弃一些东西去保护远非，我就很满足了！
我自己不喜欢追名逐利，对于把身外之物看得太重的人，我也会敬而远之。
我所珍重的情感，如果被人弃如敝履，一次两次，或许被哄骗、或许被隐瞒，或许揣着明白装糊涂，我都不愿意再捡起来。
丢在哪儿，就扔在哪儿，这才是我的风格。
所以有些事，拖了那么久，也应该说明白了，有些人的去留，也应该做决定了。
“非非，”我开口说，“明天早晨，你帮我把渺渺喊回来吧。”
“还有这两本书，你顺便帮我交给惠小临，告诉他，一切都由他决定。”
两本法术秘籍，水属性和金属性，是我送给鸢尾花和芍药花的回礼。
代泉生送花儿是用了心思的，或许有点谄媚，但我并不讨厌。我不喜欢看着花儿枯萎，既然萧寒和平王之间的恩怨即将落下帷幕，我也应该把欠了别人的东西原原本本还回去。
但我没有直接交给代泉生，而是经由惠小临转交。
我不能完全确认代泉生的立场，对他来说，究竟是家族的利益重要，还是普世的正义更重要，无论他选择哪一边，都情有可原。
而他与惠小临之间的友谊，同时也作为其中一个筹码，被放在选择的天平上。
我不够聪明、不够敏锐，也不够坦然和自信，我唯独信赖惠小临，信赖他能够做出最好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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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一个月前，立夏时节，益州。
巍峨耸立的天柱山，它位于屏风山脉西南角，峭崖如壁、直插云霄，险峻难攀。
在半山腰之上，原有一处贯通南北的半圆形洞窟，好似天神窥伺人间的眼，然而此时，这座如同上古传说中支撑苍天的巨柱，却被风宁之自“天眼”处拦腰劈开，切面平滑如镜，山体倒伏、天塌地陷、尸横遍野。
在天柱山以南，凛冽的罡风遮天障日，风势无序，八方乱旋，时而低沉时而尖啸，犹如鬼哭狼嚎，昼夜不歇。山石棱角被风力侵蚀，形成大片风蚀蘑菇，遍地裸岩荒漠、寸草不生。
因为失去天柱山的庇护，烈风裹挟着砂石长驱直入，整个益州的农田屋舍都遭了灾。田间作物被连根拔起，沃土流失、水渠淤积，草屋棚舍大量损毁，屋瓦成片掀落，即便风宁之及时弥补挽救，仍造成不少人员伤亡。
宿临夏祭拜过母亲，在斧子镇停留数日，确定韶光山脉没有任何异状，又带着弟弟宿鸣秋赶回益州。
踏入益州地界，她惊闻灾变，只能先加入官府组织的救灾队伍，忙活了十多天，才赶往天柱山与风宁之汇合。
抵达天柱山脚下时，她没看见风宁之，倒是巨大化的耳廓狐趴在草间，追捕猎物自给自足。
“大耳朵！”宿临夏喊了它一声。
火红的耳廓狐迅速缩小，孩童一般嘤嘤哭叫着扑进宿临夏怀里。宿临夏双手接住，顺着背脊一摸，发现狐狸的尾巴竟然秃了一块，皮毛都不光滑了。
“怎么回事？你主人呢？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大耳朵怪叫一通，想起来宿临夏听不懂，又跳下来，咬着宿临夏的衣摆往倒塌的山体那处走。
在背风的山壁下，大耳朵拖开遮掩用的树枝，露出底下一人高的漆黑圆球，里面隐约能看到风宁之的身影。他盘坐着，双目紧闭，一头乌墨似的长发全变白了。宿临夏不敢贸然唤醒他，连忙喊了雨忧出来查看。
“鬼气。”
雨忧一现身，立马用手掩住鼻子，没管风宁之，而是踱步到断裂的天柱山前，伸手触上一层透明的屏障。过了一会儿，她才返回来，盯着风宁之的白发冷冷评价。
“真是命大。”
“雨忧，他到底怎么样？”宿临夏焦急询问。
“被鬼兵吸取了生气，逃得及时，死不了。”
“怎么会有鬼兵？他进秘境了？”
雨忧点头，抬手一指只剩了半个凹槽的天眼洞窟：“强闯去的，还差点毁了陵界四方禁制，具体情况，你问他吧。”
不等说完，雨忧的身形已经模糊，回到戒指空间里。
既然雨忧让她去问风宁之，说明他能够自己苏醒，只是不知何时，宿临夏干脆挨着黑色圆球在旁边搭起帐篷，一边指导弟弟习武，一边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