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汝仪踏上浮桥。玉片随着波浪起伏微微摇晃，但只要保持镇定，双脚站稳，不会有掉落的危险。她看向守在浮桥不远处的一艘渔船，上面坐着一名渔民，身着蓑衣，头戴斗笠，因为侧着身体只能看见一半晒得黝黑的沧桑侧脸。他手里拉着一根渔线，目不转睛盯着海面的动静，薛汝仪很怀疑他只顾着钓鱼，根本不会来救人。
海面没有想象中那样宽广，薛汝仪见过真正的海，无边无际一直抵达人眼的极限，而此处的海有边界，尽头处天海相接，被太阳熔炼成一条金色的疤痕。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浮桥，登上石阶，仰头看着气派恢宏的五层楼阁，正门上方悬挂着一块匾额。
“玉音枇杷阁……”薛汝仪念出上面的字，“原来是这里啊。”
莫洗砚四下打量，想绕到旁边看看，却被一名女子迎面拦下。
“客人您好，枇杷阁周围设有禁制，最好不要随意走动。”
她看了一眼莫洗砚手中的邀请函，深蓝底色代表是二楼的客人，便抬手指引：“一楼左右两侧皆有楼梯，二楼的房间以地支计数，子至巳号从左侧上楼，午至亥号从右侧上楼。稍后会为您送上茶水点心，枇杷阁人手不足，招待不周，还请您包涵。”
“你叫什么名字？是枇杷阁的管事吗？”莫洗砚问。
“在下鱼藻，有幸承恩于幽灵大人，今日只是来帮忙做一名引路小卒。”
鱼藻没再多话，略过他走向下一位通过浮桥的客人，见来人手里是浅蓝底色邀请函，直接将人引入一楼大厅，按数字就座。
薛汝仪招招手，莫洗砚赶忙跟上。
“这人嘴巴挺严，不过也可能确实不知道内情。”莫洗砚低声说。
“嗯，”薛汝仪点点头，“谨慎点，幽灵在上面看着呢！”
“什么？在哪里？”莫洗砚吃了一惊。
“别抬头，就在五楼的楼顶，我刚刚看见她白色的衣角了。她那件斗篷的纹路很特殊，我不会认错。”
“是，我知道了。”
麟台学院所属的包厢是辰字号，如果和如梦令的顺序安排一致，那么旁边紧挨着的巳字号应该是皇室。薛汝仪不知道皇帝陛下派了谁来参加，只要不是大皇子，她都打算去打个招呼。
莫洗砚知道那两人之间曾提过婚约，格外防备，上次如梦令之行，他就在门口寸步不离地守着，生怕林诺海过来套近乎。听说那次拍卖会的结果让皇帝很不高兴，这次怎么也该换了人选了！
还没等到皇室来人，莫洗砚先听到楼下吵吵闹闹，和薛汝仪说了一声，他独自下楼查看情况。
少女尖利的嗓音在海面上回荡，莫洗砚没有露面，只是悄悄站在楼梯边缘。在枇杷阁门口大发脾气的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穿着白金两色的制式服装，肩上有一轮太阳金纹。
“换个包厢！你们必须给我换！什么丑字号！你们是在侮辱我吗？你这虫豸别和我说话！叫幽灵过来！”
鱼藻一脸为难，她没应付过这种娇贵小公主，换包厢又不可能，人员都是提前安排好的。更何况她大吵大闹，把身后的客人都堵住了，这可是幽灵大人的首次拍卖会，如果因为自己搞砸，鱼藻不敢想象这样的后果。
幽灵没来解围，倒是另一名年纪更小的女孩子赶了过来。
“这位客人，非常抱歉，如果您对本次拍卖的安排不满意，可以原路返回，我们愿意为您承担本次出行的所有费用。我想，外面还有许多客人都非常期待这间丑字号的拍卖权。”
“你威胁我！你是幽灵？不，不对，你也不过是个虫豸罢了！”
少女气急败坏，抽出腰间卷起的长鞭。这鞭子外观不起眼，一甩起来才发现，竟然是由一小节一小节金属圆环组成，圆环之间具有类似强力磁石的吸力，将那名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卷住后迅速收缩，再一甩便将她丢向海里。
莫洗砚直皱眉头，刚想动作，却见海水翻涌，小女孩坠落的位置向下凹陷出一个半球形，把小女孩稳稳接住。而后温柔的海水托着她，将她毫发无损地送回地面。这只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情，包括动手的少女在内都没来得及反应，海水落回去，紧接着骤然起了一阵风，五层十二角的楼阁被狂风灌入，嗡嗡作响。
“耳朵……好痛！啊！啊！”
少女失去嚣张气焰，双手捂住耳朵，脑海里全是怪音怪调的风声，连她自己的声音都模糊成了滋滋拉拉的杂音，难听得要命。
原来进门前李掌柜说的那句“会有专人救援”指的不是渔民啊，倒是让人安心不少！莫洗砚想。
风声不仅掠夺了少女的听力和声音，一身灵力也被压制住，鞭子变成破铜烂铁软趴趴地垂下，少女身后的两名随从扶住她，似乎是想找麻烦，但在幽灵的地盘上又不敢轻举妄动。
鱼藻重新拾回话语权，拉着小女孩坚定站在门前：“这是枇杷阁的自主防御反击机制，客人们请勿担心，只要不对工作人员造成人身伤害，机制就不会触发。我们十分尊敬到来的各位客人，招待不周，枇杷阁稍后会为大家奉上歉意。至于这位小姐……”
“呵呵呵~日出岛向来自视甚高，估计看不上幽灵这点小玩意儿！少一个竞争对手，我闵思贤还挺高兴的！”
“闵、闵家？”两个随从对视一眼，有些不知所措。
闵思贤没理会他们，他的身份，还不至于要跟两个小虾米对话，大摇大摆上了二楼。
莫洗砚怕和闵思贤撞上，在他上来之前返回包厢，把事情一五一十讲给薛汝仪听。
“日出岛杨家，他们真是没谱，怎么就派了个名声最差的过来？算了，跟我们没关系，他们和闵家也算是狗咬狗了，就是幽灵这边有点难做，杨露仙的伤怎么样？”
“是法器造成的损伤，需要灵药来治。”
“要是师弟在，他还能帮着看看，真是多作孽！”薛汝仪无奈叹了口气。
参会者全数入场，时辰一到，枇杷阁再次旋转起来，发出悦耳如泉水的叮咚声，一块半圆形的高台从地面以下旋转上来，安怀瑾站在台上，正式开始这次拍卖会的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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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带着余婷婷在海底陪着小姨奶奶坐了半个多时辰，然后才从鱼藻口中得知这段波折，还没来得及为失去一个付钱的客户感到悲伤，就听到了另外一个坏消息。
“杨露仙没有离开，”鱼藻说，“刘家的家主刘文谦把她请到自己的包厢了。”
“嘶~他想干嘛？”
鱼藻摇摇头：“丛流过去盯着了。”
我扭头一看，海面的渔船上果然已经没有他的身影。
“渺渺怎么样？”我又问。
“她说担心给您添麻烦，正好皇室来参加拍卖的人是她堂姑，也就是新晋位的苏贵妃，她去那边待着了。”
“你跟渺渺说一声，这件事她没做错，但以后还是以自己的安全为先，修士里面常常有不把普通人当人看的家伙。我得趁着刘家主不在，往司州去一趟，万一再出现什么你处理不了的事，直接去找荷冉！”
“对了，结束后你们也别回白菟轩，继续在五楼住一晚，明天早晨我给大家带早餐！”
鱼藻欲言又止，最后只低头称是。
余婷婷也留在枇杷阁帮忙，我只带了远非，去司州的清风郡外与邵明辛汇合。
清风郡位于司州北部，城墙极高极厚，有着铁桶一般的防御工事。入城审核很严，除了户籍和身份牌，还需要一份盖了官府大印的路引，另外要缴纳一大笔“暂留税”，同样出城、搬迁都要缴纳各项不同名目的钱款，所以清风郡内的人员几乎没有流动，邵明辛用了几个假身份，都没能在城内待足五天。
我们碰面后，利用我的隐身泡泡才潜入城中，跟着邵明辛的指引找到刘家府邸。
比起家宅，刘家的建筑风格更像是兵营或军事要塞，没有花园和游廊，没有温馨和舒适的味道，到处是铁甲、弓箭、火油、尖枪、大片的空旷校场和严整的巡逻兵。女眷居住的院子非常紧凑，只占小小一块，宅院后方有一条长长的围墙，圈出一块方正结构的全密闭区域，只有一扇钢铁铸就的大门可以进入。
那是最可疑的地方。
“非非，你有其他想去调查的地方吗？”我问。
我把隐身泡泡悬浮在整个刘家的正上方，让他能够俯视全景。
他认真观察，最终摇了摇头，专注地望向封闭区，露出不适的神情。因为前两天刚刚剪过头发，他的眉眼没有遮挡，黑得纯粹的瞳孔似乎在跳动，我用手去抚摸他皱起的左眼，把掌心的温度传递给他。
“那我们就出发了！”我说。
我对这次行动没有抱太大希望，最差的结果是什么都没有，一切线索归零，但后来我发现我太天真了。现实中的所有因果都有尽头，能量是守恒的，不存在“竹篮打水一场空”，只是这个结果比“空”还要更恶劣、更让人难以接受。
进入封闭区后，我们首先穿过了几道封锁门，有数层交叠的铁门、也有几十公分厚的石门，每一道门之间都有一圈狭窄仅容一人的环形通道，最终形成的是一条不断回旋的漫长迷宫。我们穿墙而过，路程大大缩减，不然光这一段就要走上半夜。
环形甬道的中心是一片开阔广场，当然仍旧是封闭式，屋顶高度在七米以上。正常建筑单层都不会有这样的高度，但刘家整体墙壁都在接近十米，哨塔更高一些，所以反倒没那么起眼。
广场中央有一片完全由铁板围起来的长方形建筑物，没有窗户，只有狭小的通气孔，大约只有小朋友的手臂能塞进去。四周还有十几处小房子，分别是两间守卫宿舍、两间兵械库、五间草药仓库、三间样本库和三间囚室。
我们暂时没去惊动守卫，而在样本库多呆了一段时间。
虽然还没触及最核心的区域，但我已经意识到，刘文谦真的在筹谋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样本库——详细点解释，可以把它叫做“人体实验失败样本库”。屋子里全都是等人高的半透明琉璃罐子，里面灌满了防腐液体和畸形的尸身，有的脑袋特别大，有的全身鼓胀，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多长出尾巴和翅膀，还有的是半人半动物的拼接体。
该叫丛流一起来的，我绝望地想，把他留在枇杷阁实在太屈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