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绫不会法术,只能用笨方法蹲下四处翻找,可找了半天,连地上的草皮都要被她全掀开了,那青蛇玉佩还是不见踪影。
“当真是在这儿丢的吗?”
阿绫有些怀疑。
宁扶斩钉截铁:“师兄怎会骗你?那玉佩除了沐浴我不会轻易取下,只刚才一会儿才不见了的。”
阿绫点点头,她对那玉佩的确也很熟悉。
巴掌大小,墨绿色的玉身,上面雕着一条缠绵的青蛇。师兄天天戴着,的确不会轻易离开身边。
不过别人都是戴个鱼戴个花,保个身求个财,师兄偏生整日戴个蛇,想不通有什么寓意。
不过师兄既说了,阿绫也只好继续翻找。
……
于是一刻钟过去了。
天越来越黑,阿绫草木皆兵,看什么都像玉佩,可一个个找过去又都不是。
她有点急了。
可宁扶却忽地笑了。
“师兄莫不是在捉弄我?”阿绫叉着腰气呼呼地看着他,几乎是已经认定了。
这笑的确很难不让人联想。
可那人不疾不徐,依旧笑着:“阿绫,我是在附近丢的,你都要翻到山头上了。”
眼见自己的小师妹还僵在原地,宁扶眯起眼睛,直击要害:“师兄不会骗你,师妹可有在认真找吗?”
阿绫听着这话,又恼又羞,低头攥起衣角,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她怎会是不认真找?只是师兄不着片缕地泡在温泉里,他没有危机感,阿绫都替他有危机感。
“师妹——”他像是没察觉到她的局促,再度开口,“过来。”
他眸中的火光随风摇曳,明明暗暗。
石脉水流泉滴沙,鬼灯如漆点松花。
玉人尾音拉长,手指轻勾。
嘴角那颗痣随着红唇的开合微颤,犹如勾人心魂的艳鬼。
阿绫看着看着,神思恍惚,竟真的乖乖走向了他。
“好师妹,再帮师兄找找吧?”
像是在钓鱼,宁扶将鱼线往回稍一收,阿绫就听话地咬着钩跟他走。
泉水顺着动作拥到鞋沿上,脚踝上,裙边上……
少女一点点被洇透,浸湿。
她急喘着气,觉得眼前的一切都看不真切。
师兄……师兄?她在做梦吗?
她觉得此刻她的心脏砰砰砰地跳得厉害,像是在渴望着什么,叫嚣着要吸入什么。
阿绫想知道,却不可得。
这让她想哭。
“呜呜……”
她觉得她的身体热得快要烧起来了,衣领扯乱也不够,头发挽起也不够。
不够,怎样都不够……
她急切地左顾右盼,想在附近找个冰凉的东西贴一贴,找回些感知。
可天不遂人意,抬眼望去,师兄近在咫尺,而泉岸远在天边。
水不会等。
灌到腰腹处,又晃动着向她的胸腔招手,唤起她内心深层的恐惧。
阿绫不会凫水。
师父没教过,她也从没想着学,想着用不到,可眼下倒是犯了难。
按理说这水不深,哪儿来的往哪儿回去就行了,可阿绫没想着学凫水除了平常用不到,还有一点原因——
她怕水。
阿绫刚被捡来的时候浑身是血,伤口一道连着一道,血肉和衣服黏在一起,丝缕交相勾缠,血肉模糊。
休亦青看得哽咽难言,她却还撑着身子去够他的泪。
像是不知道痛一样。
太笨,太笨。
她怎么就不知道这种泪,其实是叫作心疼?
小小的人儿身上没有一个可以下手的地方,休亦青叹了口气,只好让她先清洗一下伤口。
休亦青和宁扶平时住在山上,条件简陋,浴桶浴盆什么的都没有,也不甚在意,都是在湖里随意洗洗。
阿绫刚来,自然也无法避免。
但她受了重伤不能自理,宗门里两个男子又不好帮。
浴桶借不到,帮洗不可行。思来想去,休亦青去寻了村里信得过的娘子。
其实那娘子人很好,一边洗还一边同她讲笑话。
看着娘子热心的样子,阿绫的心情都好了不少。
可大概命运就是不让她得意忘形,阿绫一笑,伤口随即开裂。
她吃痛从娘子的搀扶中滑下去,还没来得及反应,湖水紧随其后,“吨吨吨”灌了她一肚子。
那段记忆实在很可怕,阿绫差点以为自己真的就要溺死了,说什么也不敢再去。
休亦青倒也顺着她,上山砍木头做了个矮浴桶,要沐浴了就从山上挑几桶水下来。
原先她病弱,挑水的活都被师兄包揽了,后来身子痊愈,她连拍胸脯说要自己挑,可师兄却说她年龄小,依旧雷打不动地日日去。
有好几次阿绫看到师傅欲言又止,阿绫低下头,也欲言又止。
她多次劝阻师兄,说她已长大了,这活应当她自己来做,可师兄又非说桶重她力气小,总归就是一点不让她挑。
现在,阿绫看着在胸膛下晃晃悠悠的水浪,腿脚发软。
关于沐浴,关于水,她一点都离不开师兄。这时候,也只有师兄才行。
“呜呜……师、师兄……”
阿绫的声音已染上了哭腔。
师兄当然懂他:“阿绫是想回去吗?”
“想,想!”阿绫犹如抓住了救命稻草,一声比一声高,“好师兄救我上去吧……”
“师兄,师兄……”
她一声一声地唤,可远处的人影依然一动不动,仿佛闻所未闻。
阿绫鼻子一酸。
她一面觉得委屈,一面又恨自己不争气。
什么都要师兄来,不来就要哭,就像个为达成目的不择手段的幼稚孩童。
终于,在泪水快要漫出时,远处的人开口了。
“师妹,你叫的是哪个师兄?”
沉默半晌竟只为问这句……
宗门里不就只有他一个师兄?
“宁扶,宁扶师兄……”
“阿绫,宁扶师兄不是男子吗——怎么能和宁扶师兄一起沐浴呢?”
“没有……”阿绫想说究竟是怎么说到这里的,又转而把话咽了下去。
“宁扶师兄和别人不一样。”
师兄饶有兴趣地歪歪头:“宁扶和别人哪里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师兄……”
一连串的问题里,阿绫急得又快要哭了。
“宁扶师兄,求你来吧……”
宁扶终于没再急她,勾着一圈圈涟漪,三步两步到了她面前。
看到阿绫绯红的小脸,他自然纯熟地伸出手指抚去她的泪珠。
真可爱。
如果无论什么事情都离不开他就更好了。
“师妹得告诉师兄,”宁扶捏捏她的脸,“宁扶和别人到底哪里——不一样呀?”
还在问……
“嗯……现在只能要师兄来,别人都不行。”
“师兄是谁?”
“是宁扶,只要宁扶才行。”
修一下下下。“石脉水流泉滴沙,鬼灯如漆点松花。”出自李贺的《南山田中行》 ,大意是:石缝间渗出的泉水沿着石脉缓缓流淌,一滴滴滴落在沙地上。鬼灯如黑漆般幽暗,在松枝间点点闪烁,如同开出的松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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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只要宁扶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