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破军走后的第三天,孟婆庄清净了没多久,人间就闹起了瘟疫。
阿荼记得那天孟媖原本正歪在椅子上打盹,手里的瓜子掉了一地,呼噜打得震天响,就在她蹲在地上捡瓜子,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像是有千军万马正朝这边涌来。
她还没来得及站起来,门就被撞开了。黑压压的一片鬼魂,前胸贴后背,跟下饺子似的往孟婆庄里涌。
阿荼被挤得贴在墙上,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她心疼得直叫唤:“我的瓜子!我的瓜子!”
孟媖被吵醒了,睁开眼睛看了一眼,二话没说,站起来走到锅边,开始舀汤。
“排好队!”她扯着嗓子喊,声音比平时大了不知道多少倍,“一个一个来!谁挤谁最后一个喝!”
那些鬼魂哪听得进去?哭的哭,喊的喊,有的还在地上打滚。阿荼被挤得晕头转向,许潜从后院冲出来,一手拎一个,把挤在最前面的几个鬼魂拎到一边,硬生生辟出一条道来。
“你,过来。”他指着最前面的一个老头,声音不大,但很稳。
那老头哆哆嗦嗦地走过来,许潜把他按在椅子上,阿荼赶紧端了一碗汤过去。老头喝了,眼睛一翻,什么都不记得了,乖乖跟着牛头马面走了。
一个接一个。
孟媖舀汤舀得手都酸了,阿荼端汤端得腿都软了,许潜负责维持秩序,把那些哭闹的、耍赖的、死活不肯喝的鬼魂一个个拎到旁边晾着。
这一忙就是大半个月。
孟媖连嗑瓜子的时间都没了,有时候忙到连故事都来不及听,直接灌汤走人。阿荼心疼她,偷偷在她碗里多放了几颗枸杞,孟媖喝了一口,皱着眉说:“这什么味儿?”
“给您补补身子。”阿荼小声说。
“我是鬼,补什么身子?”
“那给您补补……补补魂魄?”
孟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把那碗枸杞水喝完了。
许潜这大半个月里帮了大忙。他话不多,但手脚麻利,一个人能干三个人的活。阿荼私下跟孟媖说,这人要是早二十年这么勤快,也不至于把日子过成那样。
孟媖听了没说话,只是看了许潜一眼。
许潜正在门口搬汤材,一捆一捆的柴火被他码得整整齐齐,比阿荼码得还齐整。
“许潜,”孟媖忽然开口,“你儿子那事儿,阎王那边有消息了。”
许潜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消息?”
“还没消息,”孟媖说,“但有个人今天要来,等他来了,应该就有消息了。”
许潜皱了皱眉:“谁?”
孟媖嗑了颗瓜子,没回答。
阿荼好奇地问:“谁啊?什么大人物?还要等他来了才有消息?”
孟媖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说:“一个快修成仙的人。”
阿荼瞪大了眼睛。
“快修成仙?”她惊呼一声,“那怎么还死了?”
“修成仙又不是长生不老,”孟媖翻了个白眼,“修的是心,不是命。命到了,该来还得来。”
“那他来了之后呢?直接投胎?还是升天?”
“升什么天?”孟媖说,“他的修行还没圆满,差了最后一步。阎王那小子亲自盯着这事儿,待会儿亲自送他过来。”
阿荼倒吸一口凉气。
阎王亲自送?她在孟婆庄待了这么多年,阎王亲自送来的鬼魂,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这位……是个什么人啊?”阿荼小心翼翼地问。
孟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锅边拿起一个碗,递给阿荼。
“待会儿他来了,你给他用这个碗盛汤。”
阿荼接过碗,低头一看,发现这只碗跟平时用的不一样。碗壁薄得像纸,几乎透明,能看见碗底刻着一朵莲花,花瓣细细的,纹路清晰,像是活的一样。
“这是……”
“清汤碗,”孟媖说,“给他喝的汤要比别人的清三分。他修行了七世,快要功德圆满了,汤太浓了会坏了他的根基。”
阿荼捧着那只碗,觉得手上沉甸甸的。
门口的鬼魂还在排队,但比起前些日子已经少了很多。许潜在维持秩序,阿荼把那只碗小心翼翼地放在锅边,等着那位大人物的到来。
阎王是傍晚来的。
说傍晚也不太准确,地府没有白天黑夜,但孟婆庄里点着灯,昏黄的光照在门口那个人身上,阿荼差点没认出来。
阎王今天没穿他那身威风凛凛的朝服,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看起来像个清瘦的书生,跟平日里那个在判官府里拍桌子的阎王爷判若两人。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高一矮,高的那个瘦长瘦长的,矮的那个圆滚滚的。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圆脸大眼,一看就是双胞胎。高个的那个眉飞色舞,进门就开始东张西望,嘴里还嚼着什么东西;矮个的那个闷不吭声,低着头跟在后面,但嘴角也挂着一丝笑。
正是奕左奕右。
“孟婆!好久不见!”奕左一进门就抱拳,笑嘻嘻地给孟媖行了个大礼,“您老人家气色越来越好了!”
奕右没说话,但也跟着抱了抱拳。
孟媖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看阎王,哼了一声:“我说怎么这么热闹,原来是你可算把我的人送回来了,我还以为他们回不来了。”
阎王笑了笑,迈步走了进来。
“什么叫你的人?他们现在是我的人。”他说,“实不相瞒,上回你把他们借给我,我确实就没打算还。”
奕左嘿嘿一笑,凑到孟媖跟前:“孟婆,阎王殿的伙食可比您这儿好多了。您别生气,我们哥俩心里还是有您的。”
“滚,”孟媖翻了个白眼,“少在这儿油嘴滑舌。”
奕左也不恼,拉着奕右往旁边一站,目光扫过孟婆庄,忽然看见了蹲在角落里嗑瓜子的牛头马面。
“哟!”奕左眼睛一亮,“你们两个怎么在这儿?”
牛头马面同时抬起头,看见奕左奕右,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牛头把瓜子往身后藏了藏,干笑了一声:“我们……我们歇会儿。跑了一天了,腿都细了。”
“歇会儿?”阎王的声音忽然从身后飘过来,不冷不热的,“我让你们押送的那批鬼魂呢?”
牛头的脸一下子白了。
马面反应快,赶紧站起来:“报告阎王,都送到了,一个不少。我们就是……就是顺道来看看孟婆,好久没见了,怪想她的。”
“想我?”孟媖嗑了颗瓜子,“你们上个月才来蹭过饭,想什么想?就是想偷懒。”
牛头马面被拆穿了,讪讪地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阎王看着他们,叹了口气。
“正好,”他说,“要把许潜带去阎王殿,你们三个一起,路上有个伴。”
许潜从后院走出来,手里还拎着一捆柴火。他看见阎王,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柴火,拍了拍身上的灰,走过来行了一礼。
“阎王。”
阎王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抽出一卷帛书,递给他。
“你的判决,我带来了。”
许潜接过,展开一看,愣在那里。
阿荼凑过去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几个字:“调任阎王殿,掌判词撰写,俟其子归案后再行定夺。”
许潜抬起头,看着阎王:“这是……”
“你先到我那儿去,”阎王说,“帮我写写判词。你生前不是做生意吗?账目清楚,条理分明,写判词正合适。等你儿子下来了,我再重新审他的案子。”
许潜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无尽地狱的事儿,”阎王又说,“先搁一搁。你儿子的事还没完,你替他顶罪,他自己未必领情。等他来了,问清楚了再说。”
许潜沉默了片刻,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阎王。”
“别谢我,”阎王摆了摆手,“谢小媖子吧。是她天天在我耳边念叨,念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孟媖哼了一声:“我什么时候念叨了?我就提了一嘴。”
“你提了一嘴?”阎王笑了,“你提了至少三十嘴。”
孟媖不说话了,低头嗑瓜子。
阿荼在旁边偷着乐。
许潜走到孟媖面前,也鞠了一躬。
“孟婆,多谢你这些日子的收留。”
孟媖头都没抬:“行了行了,别整这些虚的。去了阎王殿好好干活,别给我丢人。”
许潜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他又回过头来,看了阿荼一眼。
“阿荼姑娘,”他说,“多谢你的茶。”
阿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客气。到了那边好好干,别偷懒。”
许潜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阿荼第一次看见他笑,不是那种僵硬的、扯出来的笑,而是真真切切的、发自内心的笑。
阎王拍了拍牛头马面的肩膀:“走吧,还愣着干什么?”
牛头苦着脸,把剩下的瓜子往怀里一揣,嘟囔了一句:“还没嗑完呢……”
马面拉了他一把:“走了走了,别丢人了。”
奕左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牛哥,到了阎王殿记得请我们哥俩吃饭啊。”
牛头瞪了他一眼:“吃吃吃,就知道吃。”
奕右开口说了一句:“哥,别闹了。”
阎王领着许潜、牛头、马面走出孟婆庄,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对奕左奕右说:“你们两个,在这儿等着。我待会儿还有话跟小媖子说。”
奕左应了一声,拉着奕右在门口蹲下了。
两个人蹲在那儿,跟两尊门神似的,只不过表情太嬉皮笑脸了,一点门神的威严都没有。
阿荼看着他们,忍不住笑了。
“你们俩在阎王殿混得怎么样?”她走过去问。
奕左嘿嘿一笑:“好得很!阎王天天让我们给他讲段子,笑得直拍桌子。上次奕右学黑白无常走路,阎王笑得从椅子上摔下来,磕了脑袋还傻乐呢。”
奕右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说:“是你学的,不是我。”
“咱俩谁学不一样?”
“不一样。”
阿荼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回了屋里。
阎王送走许潜他们之后,又折返回来,在椅子上坐下。他端起阿荼倒的茶,喝了一口,赞了一声:“好茶。”
“别光喝茶,”孟媖说,“人呢?你不是亲自送他来的吗?”
阎王放下茶杯,朝门外喊了一声:“进来吧。”
门外的花海翻涌了一下,一个人影从花丛中走出来。
奕左奕右同时站起来,让到一边。奕左难得正经了一回,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人影。
那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像是踩在自己家的院子里,不慌不忙。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僧袍,头发剃得干干净净,头上没有戒疤,不是和尚,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净劲儿,像山间溪流里的一块石头,被水冲了不知道多少年,棱角都没了,只剩下圆润和平静。
阿荼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以为是哪个寺庙里的得道高僧。可再一看,他眼睛里没有那种看破红尘的空洞,反而有一种很亮很亮的光,像是藏着一团火。
他走进孟婆庄,站定,双手合十,微微鞠了一躬。
不是对孟媖,也不是对阎王,而是对着屋子里的每一个人——阿荼,奕左奕右,甚至门口那些排队的鬼魂。
阿荼被他这一鞠躬弄得手足无措,赶紧也鞠了回去。奕左奕右对视一眼,也抱了抱拳。
阎王站起来,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对孟媖说:“这位是周衍,你叫他周公子就行。”
孟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说了一句:“你不是和尚?”
周衍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春天的风,吹过来的时候你几乎感觉不到,但吹过之后才觉得舒服。
“好几世前是,但这一世不是。”
孟媖挑了挑眉,没再问,转头对阿荼说:“去,把那只碗拿来。”
阿荼赶紧跑到锅边,端起那只薄如蝉翼的碗,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孟媖舀了一碗汤,汤清得能看见碗底那朵莲花,她把汤端到周衍面前,却将手虚掩着碗口,不让他喝。
“先别急着喝,你这一世的事儿,我总得听听。阎王那小子特意交代了,说你情况特殊,汤要清一点,话要多说几句。不然你下辈子投胎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周衍点了点头,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他坐下来的姿势也很安静,不像许潜那样端端正正得像根钉子。也不像赵破军那样一屁股砸下去。他就是坐下来了,自然而然,像是水往低处流,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阎王也坐下了,端起茶杯继续喝茶,一副“我就听听不说话”的样子。
阿荼站在孟媖身后,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周衍。她在孟婆庄待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人,不是说他长得有多好看,而是他身上那种气质,干净得不像一个死过的人。
“说吧,”孟媖磕了颗瓜子,“你是怎么死的?”
周衍沉默了片刻。
“寿终正寝,活了七十三岁。”
“七十三岁,”孟媖点了点头,“不算短了。有什么遗憾吗?”
周衍又沉默了一会儿,这一次沉默得更久。
“有。”他说。
孟媖看着他,等着。
周衍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我死的时候,眼睛没闭上,怎么都合不上。太监试了好几次,不行。后来用玉压着,勉强合上了。魂魄离体的时候,我还没走远,听见宫里头的人在议论。他们不知道我为什么死不瞑目,猜来猜去,最后认为陛下心怀天下,至死都在忧虑黎民百姓。”
阿荼倒吸了一口凉气。
孟媖放下瓜子,“你这一世当皇帝,江山稳固,百姓安乐,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周衍抬起头,看着孟媖,那双眼睛里的光,忽然暗了一下。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对不起一个人。”他说。
阿荼忍不住问:“谁啊?”
周衍没有回答,他看着门外那片彼岸花海,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