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那些不知何时生出的眼泪落干,狄玉仪才对樊循之说:“兄长这样一讲,倒让我将原本要说的话忘了个干净。”
“抱歉。”道歉归道歉,樊循之也没忘记追问,“所以袅袅方才引我适应你的亲近,只是为了找个新的说辞?”
“自然不是。”狄玉仪否认,“只是原先仅打算同你讲讲狄珩启为何不可信,这可算不得假话——他装模作样的本事与我不相上下,兄长自己也说了,他不值得相信。”
“嗯,是我说的。”樊循之笑了笑,他话中的焦躁总算有所减少,“袅袅既改了主意愿意说出更多,至少可证明我的追问不算错得彻头彻尾。”
“你同样没有做错什么,樊循之,我与你亲近也并非为了欺瞒。”狄玉仪一顿,想起自己做过那些事,又轻声补充,“至少不仅仅是为了欺瞒。”
此话多少有越描越黑的嫌疑,见樊循之沉默,她索性不再继续解释,直接问道:“兄长是否还记得,你曾说过和顺帝身边必然不见真心?”
“记得。”樊循之应后,颇觉荒谬地开口,“袅袅说的对和顺帝尚有真心的人,难道是狄珩启不成?”
“同你说那话时我以为他是。”狄玉仪也倍感讽刺,“和顺帝几乎对所有子女都不亲近,唯狄珩启是个例外。”
狄珩启是和顺帝第三子,由皇后所出。皇后诞他时难产,险些丧命,他自记事后就日日诵经念佛,为皇后祈福;若皇后哪日不甚染病,他更是不假他手、日夜照料直至病好。
曾有人溜须拍马,说要将他侍奉皇后的孝心之举编订成书,以传出平康,感大瑞百姓,使人人效仿。
向来温和的狄珩启当即斥责那人心术不端,冠冕堂皇说道:“做这些事,不过是身为人子感念母后的养育之恩,岂是为了宣扬什么孝举?”
“最后还不是编出来了?都印到南明来了。”樊循之啧一声,“我就说总觉得在哪儿听过他似的,有人替他编过童谣,说什么‘太子孝、天都笑’——如今可不是哄堂大笑了。”
“一个人劝是恭维,多些人劝就成了孝心有目共睹,他盛情难却。”狄珩启自然推拒过,只是或许也算不得多么坚决,“但图名图利不过人之常情,何况依我从前所见,他侍奉皇后的确事必躬亲、尽心竭力。”
“狄珩启的骗术确实比我高明,哪怕在父母面前,也能将假的演成真的。”狄玉仪只能承认,“即便如今已是知晓他对和顺帝之心为假,我仍然无从确定,他对他母后的那些‘孝举’又究竟是否全都出自本心。”
“袅袅来了南明,往后不用再假装,这才是比他高明。”樊循之理所当然道,“既不确定,就当他对所有人都是假意也没什么大不了。”
传达完自己的不认可,樊循之思量一会儿问道:“可他写这样一封看似欲代父受过、实则只为指认的书信究竟是为了什么?倘若你真将信带到和顺帝跟前,他就不在意太子的位子了?”
“和顺帝恐怕还没到任他拿捏的地步,若是真对和顺帝挑明此举,他们父子之间有了嫌隙,他那人人称颂的太子之位怕是也坐不牢靠了。”
“太子之位?”狄玉仪颇有兴味地重复这几个字,“我从前也以为这个位子对狄珩启很重要,重要到仅次于他的父皇母后,可现在看看来,那也不过是他伪装之下唾手可得的结果罢了。”
狄珩启和自己一样惯爱伪装,狄玉仪很早就知道这点,所以她当然也怀疑过他对和顺帝的“孺慕”。
这份“孺慕”在平康是有目共睹的。
狄珩启自小机敏聪颖,待人接物平和有礼,提起政论见解时,言语间又是果决干脆,偶尔甚见毒辣,不避讳提及大瑞弊病。
人人都说他肖似其父。
面对夸赞,狄珩启总是谦逊表示只从父皇身上学来皮毛,不及他万分之一;也正是这点“皮毛”,让和顺帝欣喜过望、称赞不已,慨叹总算后继有人。
自和顺帝年过而立,催立太子的声音就层出不穷,但即便他从不吝啬对狄珩启的夸奖,还是迟迟没有定下国储人选。朝中因此有人揣测,他对狄珩启的喜爱或许只是昙花一现。
直到和顺帝越过长子,在狄珩启十三生辰当日,毫无预兆地当朝宣布立他为太子,这才再没人有过质疑。
狄珩启此后越发勤勉,日日与和顺帝学习治国、民生之道,再后来,偶尔遇见众人各执一词的棘手问题时,和顺帝往往也更倾向于采纳他的意见。
不论还有多少人在暗自质疑,狄珩启做下的一切种种,仿佛都成了一种无形宣告:他要证明和顺帝没有选错人。
他不惧和顺帝的严词厉色、冷心薄情,成了头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得到和顺帝认可的人。
狄玉仪的疑心在他处处为难纠缠自己时最重。他若真有那么敬重和顺帝,当初又为什么会声称要替自己、替她父亲,在和顺帝面前保守那些会让和顺帝愤怒的所谓秘密?
“我说过他惯爱伪装。”狄玉仪将那些发生过太多次,以至于都记不大清的事告诉樊循之,“有时他会主动查探甚至捏造出能够激怒我的事,然后煞有介事地讲给我听,想看我焦急恳求。”
尚且无法分辨他满面假意时,狄玉仪是信过几次的,但后来,他便很难再得到想要的结果。
那时,他就会问狄玉仪:“表妹啊,你装得究竟累不累?”
狄玉仪曾反问过他一次:“兄长呢,压抑自己的本性,在人前装出一副儒雅大方的模样,你又累不累?”
“我自有筹谋。”狄珩启仍然持着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对这样的反问嗤之以鼻。
“身为一国太子,本就不该随性而为。”他几乎是有些郑重地对狄玉仪强调了自己的太子身份,“压抑本性是为父排忧、为民解难,又岂会被一个‘累’字所困。”
他高高在上,认为自己是主动选择伪装,所以乐在其中;而狄玉仪是被迫屈服,便是说累也属正常,“在我面前,表妹无需装模作样。”
狄玉仪又对樊循之提起那桩迅疾结束的刺杀,“狄珩启后来主动告诉我,那日他是故意外出。”
她当然知道狄珩启是故意。
和顺帝虽未刻意隐瞒立太子的消息,但这消息终归来得突然,刺杀的人能立即动作只会是因为筹谋许久;既然刺杀之人都能筹谋,狄珩启又怎可能懵懂无知,否则如何当得起那句“肖似其父”?
从被动防备到主动设下诱饵,刺杀之人无功而返,狄珩启从容挑剔下手无可指摘的祥平,“兄长,我曾说他做不好皇帝,可在和顺帝的儿子里,似乎也没人比他更适合那个位子了。”
狄玉仪不想称赞他,可他真是既无所顾忌、又有所依仗。
“不过是矮子里面拔高个儿。”对狄珩启的一应所为,樊循之从来不会肯定。
狄玉仪笑了笑,点头认可,“只是我那时实在天真,经过这几件事,便自以为明白了狄珩启行事的因由。”,
“只比我大上三岁,却对刺客、对手下,乃至于对自己的命,都毫不关心。”狄玉仪不禁抬头去看樊循之,“若非日日学着、看着、敬着,打心底里认可,他又怎能将他父皇的冷血无情学个十足?”
狄玉仪久久望着樊循之的双眼,想找他要个答案,却不明白自己到底希望他回答什么。
“而他替我保守的那些所谓秘密,对和顺帝其实也无关紧要。”狄玉仪复又低头,一句句说,一次次问自己怎会掉进那样粗陋的陷阱,“它们不会对和顺帝产生任何不利,却能满足狄珩启的卑劣取乐之心,他没有道理不那样做。”
狄玉仪就这样将未经验证的东西当了真,直到这封信以前,都没有想起多问自己一句:既然是无情之人,又哪里来的真心?
“不止我忘了,和顺帝更是将这个道理忘得彻底。”她对樊循之说出自己的猜测:“恐怕连他也以为,狄珩启最大的筹谋不过是稳坐太子之位、顺利称帝,但狄珩启想的,其实是……”
“是亲眼看看和顺帝得知他做这一切都是假意时,会有什么反应?”樊循之接上狄玉仪的话,“从他递来信看,目的似乎就只有这一个了。可我还是未曾明白,他有什么非这样做不可的理由?”
狄家人的纠葛让樊循之这个看客费解,“比起袅袅与父母,和顺帝对他已经是好得不能再好了,他还有什么不知足——管他有什么不知足,报复也该自己去做,牵扯旁人算什么本事。”
“他脑子大抵是没病的?”樊循之并不十分确定,还等了狄玉仪认可才继续说,“那就是他嫌弃日子太过顺遂,想尝一尝逼宫造反的滋味?否则这事对他岂非百害而无一利?”
他一本正经怀疑狄珩启是否有恶疾的模样实在有趣,冲淡了狄玉仪许多不知是否开口的犹疑,“我实则也不确信,但这封信恰恰让人想起许多往事,所以才隐约有些猜测。”
拼上被废太子之位甚至被赐死的风险,也要挑唆狄玉仪去和顺帝跟前对峙,除一个“恨”字,狄玉仪想不出其它更有力的因由,“若这恨是真,那就只需弄清狄珩启因何而恨。”
“对因由我有些头绪,可那些头绪仍然是建立在另一个假设之上。”或许是因为没什么底气,狄玉仪声音不自觉轻了下来,樊循之得稍微躬身才能听得更清,“……若狄珩启对皇后的孝心是真,那这一切或许便能说通了。”
和顺帝南巡时,皇后腹中已怀有狄珩启。虽然皇后生产时和顺帝已返回平康,但狄玉仪偶有听闻,正是因他离宫南巡,后宫中谨小慎微惯了的人才敢去钻空子、行平日不敢为之事。
皇后因这份大胆受了苦,日后难产落下病根的祸患就此埋下。
这皆是宫中传闻,可但凡听过并信了它的人,无一不认为“受了苦”几个字是再轻飘不过的事后粉饰的说法。
任外人如何心疼怜悯或看戏揣度,皇后自己却从未亲口诉过苦楚,也从来不曾追究过是谁的非对错。
“和顺十三年隆冬,宫中忽然死了一个嫔妃。”狄玉仪停了一会儿,略算了算时候,“那大约是狄珩启**岁时,太医进进出出,得出了个病逝的结果。”
信的人寥寥无几,宫中若有人偷懒闲谈,聊起此事时口吻格外一致,都说她的死与皇后脱不了干系,“那个死去的嫔妃,据闻是害皇后受苦的最大主谋。”
那是狄玉仪入宫第二年,她早已明白隔墙有耳的道理,但不明白的还有许多人——同样的话她在宫中各个角落听到过好几遍,只是终究没听出个完完整整的前因后果。
不知道从哪一日开始,流言蜚语忽然就断了个干净,再没人提起过那个嫔妃或更早的往事,取而代之的,是狄珩启对皇后越发夸张起来的“孝举”。
日子这般过去,狄玉仪同许多人一样,渐渐地不再记得这些不知真假、时候久远的往事与传言,“流言消失那年,似乎也有两个宫人病逝。”
“皇后难产的主谋、嚼舌根声称皇后是凶手的人……”狄玉仪喃喃自语,“若这些事的确是真,那让皇后受苦的人几乎都已付出了代价……”
“只差一个和顺帝。”樊循之说出了狄玉仪的未尽之言,“若他没有选在那时南巡,或许皇后便不会受苦?狄珩启若是这样想的,那这就是他恨上皇帝的原因。”
“兄长倒像是懂得读心一般。”狄玉仪敲一敲他的大腿算作点头,“否则就像兄长说的那样,他没道理打破这父慈子孝的假象。而他恨的,或许还有一同往南的我母亲……这样,那些长久以来的纠缠也有了因由。”
一口气说完,狄玉仪又摇摇头,“但以上种种都是我的臆想,我其实远没有自以为的那样了解狄珩启。”
“无论是真是假,无论你是怎么想的,袅袅都只需记得,那都不是你的错。”樊循之学着方才狄玉仪“点头”的样子,屈指在她额上轻轻一敲,“就当是你怀疑自己的惩罚,下回不要为再为这种人自责。”
“……我哪句话说了自责?兄长又知道了。”狄玉仪怔然片刻,不愿承认,可最后还是从善如流:“都怪狄珩启太能假装,这下总说对了?”
樊循之奖励似地将敲打换成轻抚,“勉力合格,还有十分富足的进步余地。”
狄玉仪又敲了敲他的大腿算是领教,这回用的力气比方才要大,敲完两下后,樊循之忽然微不可查地活动了一下小腿,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枕在樊循之膝上快有小半个时辰。
利落起身后,樊循之反倒不怎么习惯似的,“怎么了,可是不舒服?”
“兄长该问问自己舒不舒服,你腿上就不觉得酸麻?”狄玉仪叹气,“樊循之,你为何总是不发脾气,也从不开口嫌我麻烦。”
“你可以拒绝我的所有无理要求,哪怕是我非要那么做的。”狄玉仪说了半天,樊循之却兀自盯着她左额发呆,她不得不加重语气,“你初见时那副说一不二的难缠模样去哪里了,如今底线怎越发低了?”
仍是没有声响传来,狄玉仪还当这人真是丝毫不觉得难受,偏一低头又见他在不自觉转动脚踝。
“当真是自作自受。”气急之下,脚尖踢上了樊循之的鞋面,“你难道不该起来舒展筋骨,这样转着当真能缓解?”
“兄长可在听我说话?”狄玉仪抿唇抬头,樊循之恰在此时伸手触上她左额,“樊循之,你到底在做什么?”
他终于肯答话了:“这里枕出红印了,难受吗?”
额面到颧骨处那一小块皮肤被樊循之划了个圈,狄玉仪满腔不愉霎时间被浇灭,跟他论是非从来论不明白,这不是早知道的事?
“樊循之,起身,我不想再见你偷偷动弹。”不给他机会拒绝,狄玉仪直接站起来背过身去,“方才说的话,兄长随意听听即可,我确实只是猜测,别引得兄长也疑神疑鬼起来。”
“我却觉得这并不是无端揣测。”樊循之绕到狄玉仪面前,手指轻轻触过她拧起的眉心,保证道:“我已好好舒展过筋骨了。”
这样短的时间,信他才是有鬼。
“你倒是比我还笃定。”狄玉仪叹气,拉着他往屋里走去,“若我的猜测是真,那此刻最确信的就是,祥安拖拖拉拉不肯走也要提起西丰,是狄珩启想让我先去西丰。”
他想让狄玉仪去西丰一探,探她父亲、母亲……谁的死因都好,然后失望而归,之后再回平康去找他最敬爱的父皇讨要说法。
狄珩启知道她什么都探不出来。
将一切丑陋的现实告诉她,能让狄珩启获得相当丰沛的快感,倘若父亲之死真如他暗示的那样存有蹊跷,他一定会比狄玉仪更热衷于探清真相,“他一定早就派人去过西丰,但是一无所获。”
狄玉仪不由讽道,“如若探出了什么东西,狄珩启一定会将所查所知一丝不落地告诉我,而非如今这样给出一封含糊其辞的信件。”
狄珩启相当自负,他手底下的人未能探明的真相,他自然不会认为狄玉仪能,“此番引我去西丰,他或许是为了利用我引出所谓凶手,或许什么也不为……又或者,其实他自己才是凶手。”
若狄珩启才是凶手,他必然觉得自己有滴水不漏的底气。
“他想看我满腔怒火无处可发,然后走投无路去怪罪最可疑的皇帝。”眼前仿佛又出现狄珩启似笑非笑的脸,“被质疑谋杀亲妹、最赞赏的儿子对自己是虚情假意……他一定很想看看和顺帝见到他真面目时的神情。”
樊循之嘲讽道:“按他令人作呕的取乐方式来看,皇帝亲眼瞧见伪装撕碎后的反应,想必很能取悦他。”
“所以我当然不能让他如愿。”狄玉仪确信,无论什么反应都能使狄珩启感到畅快,区别无非是这畅快能延续多久,“我若真去了,无论是去西丰还是平康,都是往他的圈套里越走越深。”
“退一万步说,即便他们撕破脸皮又如何?”依和顺帝政权江山大过一切的脾性,即便她找出实证扔在和顺帝眼前,他怒火过后,也难保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何况只是封做不了任何凭证的书信。
“袅袅打定主意不去?”樊循之没问她七拐八绕半天怎得出个这样的结论,只认真看着她,“可你也说了,他太自负。萍水庄这么多人,如何就比不过他手底下的那些‘祥安’?要我看,选丁叔去教训那人都是大材小用。”
“兄长忘了,这一切的前提是,狄珩启的确没有说谎。”挑衅狄玉仪时,狄珩启惯爱以她父母做引,至于说出的话,从来是真真假假难以分辨。狄玉仪抛下所有假想,“我凭什么要为这一个难以分辨去成全他?”
他们进了屋,樊循之想说什么,狄玉仪打断道:“你爹娘,或是彭伯伯和吴真姨母他们,无论是谁,想必收到我父亲母亲出事的消息后,第一时就去过西丰了?”
“他们可探查出什么了?”狄玉仪无需他回答,“必然没有,否则他们不会全都留在南明伤怀,不管怎样都得揪出凶手替父母报仇。”
樊循之无话可说,良久后,握上狄玉仪的手。
她回握住,摇头示意自己没事,“狄珩启正是捏准我心底原本就有疑虑,这才觉得三言两语就能挑起我的激愤,然后由他牵着鼻子走。”
樊循之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起狄玉仪的手背,很是突兀地问她:“立太子那年,是和顺十七年?”
狄玉仪点头,略有些费解,翻找起记忆,“那年怎么了,可还发生过别的大事?除父亲重伤外似乎没有别的了,还是我记差了?”
“没有,什么也没有。”樊循之摇头,牵着狄玉仪坐下,自己站在她身边闷声道:“只是算了算,那年袅袅也才十岁。我逢五、逢十庆祝生辰,你逢五、逢十却不是入宫失去自由,就是被牵连遇到刺杀。”
“又不是兄长的错。”狄玉仪屈起指来,原想抬手去敲他额头,发现一站一坐实在难以做到。她懒于起身,遂退而求其次又敲了樊循之的膝盖,“兄长也请记得,无需因为这种人自责。”
“……”
“你这时候该跟着讥讽狄珩启才对。”樊循之仍是没提起劲,狄玉仪只好说:“刺杀那日我只受了些惊,连个噩梦都不曾做,反倒是你,原以为拉我说起这个是打算哄人,怎现在全反了过来?”
“对不住,袅袅。”樊循之却真的吃这一套,立刻就打起精神,“今日吹的冷风够多了,袅袅这手僵的,还怎么给我写字帖?”
房门又紧闭成南明看不过过眼的样子,樊循之转身四处忙活,替狄玉仪备上热茶和暖手炉。待她暖和后,这人又马不停蹄折腾起笔墨纸张,当即就要让她写出字帖。
俨然又成了个任何心事都能转眼即忘的模样。
这模样是狄玉仪说出那些调侃时所期盼的,但此刻望着眼前忙碌的身影,她又依稀有所了悟,樊循之最初为何总想让她将悲伤显露出来。
强装无事看着的确刺眼。
“一副不够,怎么也得多写两副?”狄玉仪走去书案前,樊循之将蘸好墨的笔放她手心,蛮横提着要求,“袅袅也不想教出个半吊子学生来吧?”
“嗯。”自己都做不到的事,狄玉仪没法去劝樊循之。
她只能点头应下他的要求,任由在他在自己提笔时从背后拥来,再假装未曾感受到落进脖颈的那几滴滚烫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