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渺一边问“谁啊”一边走过去开门,“年……年主任?”
“就我跟你。”年贺的脸上依然没什么大的表情,但能看出来有点窘迫,随时会像个松开口子的气球一样到处乱撞。
“你跟我?!”常渺满脸疑惑,紧急思索是不是陈嘉煜这几天惹到年主任了,“不带煜宝吗?”
“……嗯。”
常渺紧张地探头看了看年贺身后,生怕被陈嘉煜听到,“咋了?小陈他……”
“跟他没关系。”
“啥意思啊?年主任你可别吓我,是不是医院有什么新安排了?”
“不是医院,我私人……我个人,想请你吃个饭。”
听到年贺这么说,常渺稍微松了一口气,总之别是医院又胡乱安排了什么就好,“为什么不带小陈啊?正好一起去吃火锅,他着急请客,给他一个花钱的机会嘛。”
“不方便。”
“不方便?”常渺实在想不到年贺有什么是不方便当着陈嘉煜的面说的,她和这两个人相处的这段时间,已经自认为和他们建立起了相对深厚的友谊,她可不想当那种和领导联合起来孤立另一个同事的人。
“嗯。”
看年贺的表情,应该是没有商量和让步的余地。常渺想了一下,决定还是不要得罪领导比较好,不管怎么样,先应付下来,回来再跟陈嘉煜说,“那小陈那边……”
“跟他说临时有事。”
“呃,哦哦好。”
年贺点点头,离开了。
果然不出常渺所料,陈嘉煜一听到俩人没一个跟他去吃火锅,不高兴得就差在地上打滚哭闹了。
“好了好了煜宝,下次一定,下次真一定。”
陈嘉煜的嘴撅得老高,“你不爱我了。”
“爱,爱死了,”常渺捏捏陈嘉煜的肉脸,“今天真有事。正好等过段时间热度下来了,咱们看看评价再决定要不要吃那家。”
“那就没新鲜劲儿了……”陈嘉煜还是嘟嘟囔囔的,八百个不乐意,伸出两根食指一边指着一个,“你们两个坏人。”
常渺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和眼神,不让陈嘉煜发现自己和年贺要背着他单独去吃饭,毕竟无论如何,她和陈嘉煜才算是同一个战线的,单独去和领导吃饭,已经算是背叛同袍了。
好不容易捱到关门,三个人能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常渺假装若无其事,实际上开着车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年贺后面,陈嘉煜的电车早就跑没影了。
年贺选的饭店是一家江西菜,不在商圈,所以这个时间里面还一桌人都没有,商铺周围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荒凉。老板看到推门进来的人只有两个,态度也不怎么热情,点完菜过了一会儿才听到后厨开火的声音。
相对而坐,年贺看起来有些尴尬,左手拇指不断摩擦着食指,“想着你跟我都能吃辣……这家,评分还挺高的,我也没吃过。”
常渺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还从来没单独跟领导出来吃过饭,尤其还是异性领导,不知道年贺欲言又止的究竟想干什么,只能想尽办法找话题,“那个……暑假之后,咱们还用来学校吗?”
“应该不用了,不想回医院?”
常渺点点头,“在这儿虽然钱少点,但结节也能少长点。”
年贺表示认同,但他也没办法,毕竟他也只是院里的小喽啰,“回医院……就得忙起来了。”
“你还回神内?”
“嗯,你呢?”
“只要别让我去急诊,哪儿都凑合,儿科最好也别,我受够小孩了。”
年贺不知道被戳中了哪个笑穴,竟然笑了一下,“高中生也算小孩吗?”
“怎么不算?高中生跟儿童是两种烦人法,但都烦人。”
红通通的两盘菜端了上来,常渺被馋得直咽口水,恨不得起身亲手去接过来放在桌子上,“还挺快。”
盘子放下,常渺一直忍到年贺吃了第一口之后才伸出筷子,但两个人很快就都面露难色,筷子停在半空不知道是该插进盘子里还是放进嘴里。不仅是根本不辣的问题,而是连入味都没做到,菜吃起来也不怎么热,像是预制菜放在锅里热了一下就端上来了,或者干脆是中午剩的。
“嗯……”
“剩下那俩菜还没做的话,要不……退了吧?”
年贺叹了口气,起身去柜台找老板。
常渺打开评价软件,搜索了店的名字,评分是挺高不假,还有很多好评说是“宝藏小店”“小众私藏”“成竹最好吃的江西菜”,但只要再仔细对比一下配图,就会发现拍照的角度几乎全都一样,明显是店家帮忙拍的,而且明显是有好评送饮料或是送一份小菜之类的活动。食客们就这样为了蝇头小利,把下一批食客骗进来宰。
“不好意思啊。”年贺坐下来,却没有再拿起筷子,“不喜欢就别吃了,我们换一家。”
“那多浪费啊,”常渺夹起一块鸭腿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就当普通炒菜吃,别想它是江西菜,也还可以。”
“不用将就。”年贺看出常渺难以下咽,抽出几张纸巾递给她,“什么事其实都是一样,不喜欢就不用勉强,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
常渺接过纸巾,捂在嘴上把嚼不烂的鸭肉吐了出来,“没办法啊,从小是听着不浪费粮食和光盘行动长大的。”
“走吧,我结过账了。”
虽然有些过意不去,但再在这里坐下去,常渺知道自己一定会忍不住把桌上的菜都勉强吃完的,到时候吃撑了还没过上嘴瘾,难免晚上回去又猛吃宵夜,于是跟着年贺站了起来,走的时候还恋恋不舍回头看了一眼。服务员懒懒散散地走过来打扫卫生,倒盘子的动作倒是十分利落,看来已经习惯这样满盘子的剩菜了。
“咱们去哪?”
“你还想吃点什么吗?”
“没胃口了。”常渺摇头。
年贺想了想,“吃点心吗?就是……甜品。”
常渺有点心动,毕竟甜品属于另一个胃。
年贺看了出来,“那去人民广场附近转转吧,那边吃的多。”
“也行。”
如果不是因为真的有点饿了,常渺一定会觉得这样跟自己的领导一起在人民广场周边的小路上慢慢地逛很诡异。这里毕竟是约会圣地,除了好友和情侣,没多少人会特意来这种地方闲逛。
“我记得那里好像有……”沿着年贺手指的方向,一家咖啡店正在被拆除,年贺一个急刹车,被自己的背时噎住了。
常渺简直要被倒霉笑了,掏出手机来看地图,“大哥你出门没看黄历吧?”
年贺尴尬得干咳了两声。
“哎,这有一家新开的。”常渺把地图上显示的一家甜品店举给年贺看,奶黄色的装修风格看起来相对靠谱,至少说明老板的审美没有问题。
年贺凑近手机,把店名念了出来:“Sweet……Nine……可以,在附近吗?”
“嗯,一公里。”
“那开我的车去吧,两辆车在这种小巷子里不好停。”
“……行。”
年贺的车和常渺的不一样,干净得简直像新车,虽然看起来还没有陈嘉煜的车的一半贵,但被年贺保养得很好,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甚至没有香薰,也没有挂件,只有一个挪车电话孤零零地被粘在那里。
发动后,冷气直冲常渺脖子,吹得她一激灵。年贺正低头摆弄导航,赶紧伸手去调出风口的方向,肩膀刚好抵在常渺的下巴前面。
常渺不动声色地往后缩了一厘米,打趣地说:“副驾驶不常坐人吧?”
年贺点了下头,“不好意思,平时没人坐,把空调的事忘了。”
“没事,我就随口一说,年主任你也太有礼貌了。”
年贺往回收的胳膊顿了半秒,“不用叫我年主任。”
常渺没说话,等待年贺的下一步指示。
“叫我年贺就行。”
“那不行,太没大没小了,怎么也得叫声哥吧?贺哥。”
年贺认真地看着常渺,还是坚持,“叫我年贺就行。”
常渺跟年贺对视的瞬间,脑子里“叮”的一声,突然亮了,她立刻反应过来年贺为什么要单独叫自己吃饭。不是因为陈嘉煜,也不是因为医院的事,其实年贺一开始就说了,是他个人,他私人,所以带着陈嘉煜才不方便。
“我靠,他要表白。”常渺在心里大叫不妙,开始坐立难安,虽然一直转头看着窗外,但实际上什么都没往脑子里过。
反应过来之后,很多事情就自然而然串起来了,年贺的喜欢其实很明显,虽然他不常表现,但只要表现,就是很明确的信号,比如那个“晚安”。常渺之前一直没往这方面想过,所以才视而不见,只当年贺是她和陈嘉煜的好老大,而陈嘉煜又是那种黏黏糊糊爱撒娇的类型,年贺的特殊表现还不及他平时随意的一句玩笑,所以陈嘉煜也没发现三个人早就不是桃园三结义的关系了。
“到了。”年贺的声音把常渺从对之前的点滴回忆中拉了出来,“那边。”
常渺回过头,才看到那家叫甜酒的甜品店就在路对面。
人一旦有了心事,整个人就像把天顶在了头上,很难脚步轻快。年贺敏锐地感受到了常渺的变化,哪怕她皱眉头的幅度小到根本看不出来,但眼神也已经变了。年贺于是把目光从角落里那个看起来很适合情侣出片的位置挪走,选了靠近一大面窗户的那个小桌子。
“你点吧,我对这些不太了解。”
接过菜单,常渺心不在焉地翻了几页,又从头开始看。
“没有想吃的?”
“哦不,不是,”常渺在心里扇了自己几个嘴巴子,让自己提起精神恢复正常,“看着都挺好吃的。”
“那多点几个,反正没吃晚饭。”
“贵啊,”常渺压低声音说,“一个切块蛋糕六十八,不如去抢。”
“不用考虑这个。”年贺往前探身子,看了一眼菜单,用手指点了点,“给我点这个,黑巧芝士流心巴斯克。”
其实年贺根本没看清那到底是什么,只是看到价格是那一页上最贵的一个,他先点好自己的,能减少常渺的压力。
“那我要一个抹茶千层吧。”
“喝的呢?”
“美式就行。”
“爱吃苦?”
常渺惊讶地抬头看了年贺一眼,“你什么时候也会开这种玩笑了?”
年贺觉得莫名其妙,“开玩笑?”
原来不是在开那种直男的油腻玩笑,常渺心中年贺的形象更加伟岸了。
“没事,我想错了。”
年贺没再追问,放下菜单,走到柜台边上点单。
常渺捧着脸,窝在沙发椅一角看着窗外,琢磨万一一会儿年贺真的表白自己该怎么办。他不知道自己有怎样的过去,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有怎样的心情,至于未来,连常渺自己也不知道。距离那件事过去已经快十年了,很久了,可是,人生又有几个十年呢?
要不要把那件事告诉他?虽然常渺相信以年贺的人品,绝对不会说出去,可又觉得没必要,干嘛要让一个不相干的人知道这种事呢?但除了这件事,常渺又实在找不到拒绝年贺的理由——事实上,让她拒绝不了的是,只要答应了年贺,自己的人生就会走上“正轨”,从此以后她就可以和其他的人一样,过上正常的日子,把往事真正地封存,哪怕只是骗骗自己。
极强的诱惑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