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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卢衡

紫英这一走,宫中便又空下来。

从前不觉得宫中的夜有这么长,晚膳前送走了陈同晖、李思真几个,再用晚膳后便又是好几个时辰的暗夜。

从前居长乐宫时候也不觉夜里难熬。

这些天更不觉得黑夜漫长。

梦麟搁了笔,缓缓望向窗外,却总觉有些冷清。

是紫英走了。

她忍不住笑了笑,他也不是不回来了,总不是平日里这时候总有一盏茶、一盅甜汤备好了经他送过来,温温的下了肚便正好安神。

“陛下,还请用这一盏花茶吧。”

梦麟才去拿了笔起来,便正好有一盏茶送来手边。

此人腕骨明晰,指节修长。

这是男人的手。

梦麟一惊,忙搁了笔抬头。

“不意惊着陛下,是臣侍不是。”这人口中虽说着谦卑之言,面上却是直勾勾盯着梦麟笑,“还请陛下也尝尝臣侍手艺。”

梦麟一下坐直了,将那盏花茶推远了许多:“你是谁?姚黄——”

“陛下容禀,”这人不慌不忙走到梦麟身侧,跪伏到她脚边道,“臣侍是前月入宫侍奉陛下而来,得蒙陛下赐尚书职,家母是中书侍娘卢默,臣侍单名一个‘衡’字。”

他一面说着,一面缓缓眨了眨眼睛,一双狭长凤眼底下尽是条约的媚意。

是前些日子进了宫的宫官——表面上是充作内尚书,实际上……谁家不是看着梦麟尚未婚配,不过一个空有婚约的正君,都动了那塞儿子进宫日后谋个侍君位子的心思。

这位便是其中最热心的卢侍娘之子。

梦麟忽而松了一口气,虽然是面生,到底不是什么不知来历之人。

她是太紧绷了。

梦麟声音便柔和了几分:“起来说话吧,既然是内尚书,这伺候茶水的活计却也轮不上你。”

“陛下这是哪里话。”卢衡被梦麟排揎了这么一句却没变颜色,反而轻轻抚平了梦麟袍角,柔声道,“臣侍入宫来是提陛下分忧,这却不仅是案头文书,更该顾着陛下起居诸事。如今主子殿下离宫,臣侍才毛遂自荐往陛下身侧来,只求为陛下奉茶研墨罢了。”

她心下一凛,打量起卢衡来,才发觉卢衡虽是一身素服,春衫底下却隐隐透出几分肌骨的雪色。

这可不是来奉茶的。

国丧之内,让他们进宫已是犯了禁,再招了宫官入幕伺候……这不是给定王骂她的把柄么!紫英才出了宫他便能堂而皇之混进后殿来,安知栖梧宫中诸事明日会不会长了翅膀飞出宫墙去!

“用不着你,回去看你的书吧。”梦麟摆摆手,“姚黄——”

“陛下。”

姚黄从帘后进来,瞧见卢衡跪在一旁却也神色不变。

看来是这妮子自作主张放进来的了。梦麟扶额,摆了摆手道:“唤个内侍来带卢孺人回居所去。”

姚黄也微微一顿,沉吟了须臾才应了声“诺”:“还请公子随奴来。”

“陛下!”卢衡却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见姚黄已候在一边,忙往梦麟脚边一叩首,“臣侍只想见着陛下用下花茶,安神静心的,也是臣侍一番心意。”

梦麟一怔。

卢衡见梦麟有些动摇,忙接上先前话头继续道:“臣侍日夜悬心陛下,今日能为陛下奉这一杯茶实是臣侍之幸。”

他说完再一叩首,才柔柔一拧腰起了身,小步往后退去。

“等等。”

梦麟也给这一句吓到了。

她竟然叫住了卢衡。

这等争宠的路数她从小跟着父亲见了许多,叶君王美人之流便常以此留在母亲身边。

她不是没见过,不是不知道。

但她竟然也像母亲一样,叫住了卢衡。

“陛下。”卢衡低垂着眉眼,依言候在一边,“陛下有何吩咐,尽管支使臣侍。”

意思奇妙的感觉涌上梦麟喉头,令她鬼使神差张了口道:

“既然都带了茶来,便守在此处研墨吧。”

只是沏茶研墨,本也是内尚书分内之事,算不得逾矩。

卢衡便笑道:“是,臣侍谢陛下。”

“这有什么要谢呢?”

“陛下愿意留着臣侍,臣侍得偿所愿能为陛下解忧些许,本就是陛下的恩典。”卢衡笑道,“臣侍瞧着陛下小楷笔锋柔润,想来是惯用焦墨的,墨要浓浓的便少不得人在一边伺候着,主子殿下不在宫中,不若交由臣侍暂且僭越几日。”

这是摆明了要与紫英哥哥相争。

梦麟便瞧了卢衡一眼。

“内尚书侍奉笔墨是分内之事,总令你一人在此倒也不好,从明日起便你们几个内尚书轮班来伺候笔墨吧。”她柔声道,“也令别人分担些许。”

只一瞬,卢衡那点飞扬神色僵在了脸上。

到底谁也不想为他人作嫁衣裳。

但这点僵硬也不过一瞬,卢衡旋即便又笑道:“正是呢,主子殿下平日里劳累,我等才疏学浅,所能为不过主子殿下十中之一,正是该我等通力齐心,才好替主子殿下分忧。”

“你有这份心便是好的。”梦麟不再为难卢衡,只笑道,“先掌灯吧,还有些邸报未曾通览。”

紫英还不知宫中几个内尚书已在栖梧宫中暗暗搅起风浪,只一路埋首赶往朱西关。

才到了朱西关,他便匆匆带着人往见“定王。”

此人确是定王无疑。

只是他半张脸显然是教人以烙铁烫过,凹凸不平,紫红结痂,原先那一副除尘相貌已然是毁了。

“定……阿璇……”紫英愣在原地,轻声唤道,“怎么变成这样……”

定王举起袖口忍不住掩了那半张脸,轻声道:“我这副样子……总是不好见人的。”

紫英这才发觉他一直盯着定王瞧十分不妥,赶忙收回了视线看向一边:“无事,我是陛下这次的使者,专来接你回京去。等回了京,便什么都好了。”

“能好什么呢。”定王嗤笑了一声,声音很轻,甚至有些缥缈,“定妃反了朝廷,我也是谋大逆之人了,五娘于情于理都该赐我一死。”

“不会的。”紫英上前两步,拽了定王手腕拉他坐下,“我与陛下求情,总能保你在京中衣食无忧。你只当是守鳏,再不要与定妃有往来便是。阿璇,你的脸便是最好的脱罪之证。定妃是胁迫你,你不得不从。”

“你跟我回京,阿璇,总有办法的。”

定王看着紫英半晌,忽而笑起来:“你是要当皇后的人了,自然与我是不同的。你满心满眼都想着五娘,你觉得她会护着你,你们是妻夫一体,是不是?”

紫英忽而心下一沉——定王恐怕要说些什么。

没出阁前,他是定王伴读,虽是君臣,私下里却兄弟相称,也一同谈论过未来的婚配与妻主。

如今他成了反贼之婿,又给糟践成了这副模样,从他口中说出来的东西,自然不会好。

紫英不想听。

“她可能新鲜一两年,等你容貌逝去了便要再寻他人,年轻的漂亮的善解人意的,女人好色,都是如此。你若多说几句,便免不了是一场冷战……五娘心性纯良,大概也只是冷落几日罢了,倒不至于如定妃……但只是冷落几日,你正室的威严也能下堕,看着底下受宠的侍子,也忍不住罚他几下。”

哪用得着过两年,如今宫里便有几个年轻儿郎虎视眈眈。

打头的便是卢衡,一进宫就与他分庭抗礼,来日封了份位,还不要盯着帝嗣生父的位置。

梦麟现下还依靠他也罢了,待来日她厌了,总也是要寻新鲜颜色的。

他可也没比定王好在哪里。

紫英冷冷打断了定王:“你不要说了,我会带你回京,你必须回京,梦麟还在京中等着你。”

梦麟此时却是在指导李敏之研墨。

“陛下……这墨总不均匀,臣侍再研一阵可好?”

“你再研一阵这砚台该装不下了。”梦麟往砚池里瞥了一眼,“瞧来你在家中都是书童替你备下这些。”

李敏之“嘿嘿”一笑,忍不住挠了挠头发:“臣侍不过略晓得些经典,也用不到许多笔墨纸砚……是不如主子殿下博学多才。”

梦麟便忍不住叹气。

几个内尚书,偏生还只有卢衡一人合心意,奉的茶预备的点心都是极合时宜的,研墨时也不过瞟一眼便晓得今日该预备焦墨浓墨还是淡墨,膳食经他瞧一眼也能改得妥帖又好克化,瞧她心事重也能提些小把戏供人消遣……若说紫英不在时她得有一人知冷知热的,便该是卢衡。

剩下这几个多少都有些不足之处。

可总不能只叫卢衡。

她与紫英还没有正式成婚,不说在丧期之内,便不是也不好这般正君尚未进门便先宠侧室的。

更不提现在在国丧之内。召内尚书轮班伺候也罢了,专传唤一人难免落个好色把柄,非得是轮班不可。

“罢了罢了,你先下去吧,让魏紫来伺候。”梦麟摆摆手,“去瞧瞧有没有朱西关来的急报,从明日起不用你们这些内尚书轮班了,你们只在六所歇着便是。”

李敏之还想再说,梦麟却是在不耐烦了,“快去。”

“是。”

李敏之这一去,再回来还真带了份急报回来。

“陛下,陛下!”

好聒噪。

梦麟再是好脾气也多少有些兜不住了,面色便沉了几分:“什么事?”

“陛下……是朱西关来的急报……”李敏之这下也缩了一下,声音便弱了几分。

朱西关。

梦麟忙道:“快拿来给朕瞧!”

是紫英发来的。

“禀陛下,已验明定王殿下正身启程回京,将尽快抵达京中。定王身遭刑虐业已毁容,望陛下念及手足情谊,以定王殿下破贼有功饶恕殿下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