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冲破黎明前的黑暗,踩着云层往下奔去。它来到这个世界上,穿过窗户,轻飘飘地躺在一位女孩的眼睑上。
一大片的光笼罩着她的视线,好亮好亮。
“谢无絮快起床啦,阿姨把饭煮好了。”母亲施风吟推开门,风吟唇边浑圆的漩涡同眼睛和嘴唇一起笑着。谢无絮随便应了几声,翻了个身。
走到饭桌前的过程很是诡异,无絮的头脑一片混沌,并带着对新家布局的陌生,走错过不止一次的房间。从这间串到那间,再从那间串到这间,就花了无絮20分钟。当终于坐上了饭桌,只剩下麻木。
“我们家,不至于赚这么多钱吧?”
母亲沉默的次数多了,刚开始的诡异感也便融入进了空气,渐渐散开,直至消失。
父亲整日忙碌,很少的时间是在家的。回家了也是一股死气,沉沉的压在每个人身上。在门开启扬起灰尘时,无絮还惊讶了一瞬,谢墨源今天居然死回来了。
“谢墨源……”母亲颤颤开口。
谢无絮习惯性的挺直背脊。空气寂静了一阵,清脆的巴掌声刺痛了无絮的耳朵,她心头一震,不敢扭头看去,也不敢有丝毫动作。她知道,父亲此刻的眼神必定骇人至极。谢无絮望向母亲,只见风吟的眼眶微红,轻轻地摇了摇头。谢墨源紧接着“啪嚓”一声摔碎一个碗。施风吟轻声对谢无絮道:“出去玩吧。”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又是这句话,也只有这句话了。
无絮很习惯地顺走画具,同时她听到了更多的“啪擦”声,当将要踏出门时传来一声沉重的“扑通”。
母亲施风吟素爱与谢无絮往杏花园中去。那儿有风过时簌簌如雪的纯白杏花,是谢无絮最贪看的。她说,杏花的香气能滤尽心底的尘雾;而执笔作画时,阴翳也仿佛随之消散。于是,在落英飘旋的光景里,她便纵情挥洒墨彩,任笔尖与飞花一同翩跹游走。
日月颠倒,已是夜晚。谢无絮还在树下作画,人在这时已经基本散完了,唯独远处徐徐走来一人。谢无絮当时并没有在意,见她驻足良久,四眼对视,脉颤一瞬,距离原来已经不远不近了。谢无絮瞧着眼前人眉眼如覆霜雪,眼中空寂无痕,似千年冻湖。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眼神一刻也不转动。时间长了,谢无絮不自觉把心底的好笑变为面容的含苞,风吹落杏花,这一笑恰似杏遇暖绽开纯真。谢无絮的笑意从眼底蔓延至眉梢。
在谢无絮对面的人,看着谢无絮的每一帧都在慢放。无絮的这一抹笑,眼睑眨动,定格住这眼底的这一抹杏,似一瞬间又似永恒。她的脑袋像浆糊,清晰又模糊。当反应过来时,无絮继续垂眼作着画。
很奇怪,这个画画的人,动作似乎是一帧又一帧直到连贯起来,像死物的一片片画不断翻篇把活物展现在了眼前。不久又恢复正常,不再浆糊了。她缓缓开口:“要下雨了,你不走吗?”谢无絮抬头,一滴雨水落在她眉心,这雨骤然开始降落。谢无絮赶忙收拾起画具,有缘人开启伞为无絮挡下雨。谢无絮的动作一顿,顺着眼底下的鞋向上看,正对上她的眼时,有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了上来,一个奇异的想法也涌了上来:好想时间就在这刻静止。
“谢谢。”谢无絮轻笑声。
两个人一起走向避雨亭。似乎是一种奇妙的默契。
在避雨亭里,谢无絮拿出她的画,这是一枝从画外伸出的杏花枝,占据上半画,不过还并未完善。
谢无絮身边的“巨形冰雨”坐在了她身边看无絮作画。本以为氛围会很冷冽,但无絮会调动这寒流。有缘人一耳聆听雨的心跳,一耳倾听谢无絮的话痨。她的头无疑是盯着亭外的。
时间又梭的过去了,眼前的雨滴迅速转动,停止后她眼前展现出的是画:湿杏垂枝,水潭漾开永恒涟漪,两抹倒影依偎如双生花。画得确实有东西。
谢无絮在画上写的七个数字是滑步般一气呵成的华尔兹,最后用笔尖在句点旋出个漂亮的滞空。最最后的谢无絮签名,整体乖巧,暗透桀骜,或说看似乖巧,实则桀骜。
“谢谢你陪伴我,这幅画我送给你。”谢无絮说完看向天空,确实已经过了许久:“期待与你再次重逢。”她背对身转过头的这下,发丝也在流动——又是一帧。留在亭子里的有缘人目送着谢无絮的背影离去。
谢无絮回到家,屋内一片狼藉,碎玻璃上闪烁滴滴红血光。“啪嚓”,一步步响在无絮脚底下,似扭曲成了娃娃嘻笑和女人哭喊声——噢,不止这些…就像这片玻璃残骸一样。所有不知的苦楚都掩盖进了这片残骸深处。谢无絮蹲下身,轻触地下的泪渍——就像这滴泪,轻嗅,是一缕淡淡的血色。
谢无絮心一沉,事有蹊跷。她找到母亲后,只见母亲伤痕累累。无絮抓出衣服里的薄荷糖,目不斜视地盯着母亲的伤说:“要消毒。”解开糖纸后心思全在伤上,把糖纸塞给母亲却不知。无絮把糖随手一扔,糖落地碎出玻璃声,才看见母亲手上躺着的糖纸。施风吟笑道:“糖纸消毒?”羞红攀上无絮耳根:“什么嘛,哎呀,”她微吐舌头,娇嗔道,“伤口要消毒,妈妈又不是不知道……”无絮坐到风吟身侧,从药箱里拿出干净纱布按压伤口。谢无絮忽然瞟见母亲的影子:“诶?难过的影子要比开心的影子瘦,那今天可不许再吃那不知名的药了,那药好像有想哭的副作用,悲上加悲,真怕悲绝。”无絮见母亲不作声,再次感到蹊跷,那药果然不对劲。她收起暂露的敏锐,娇嗔道:“我还发现了副作用,是影响身边人想哭。”她泪眼汪汪地看去,想在母亲脸上看出什么蹊跷。只见风吟一脸慈祥道:“治焦虑症的药。”“哈??”谢无絮立马反应,“你怎么不告诉我呢?测评结果呢?”施风吟打开床头柜,从里面拿出单子来,无絮接过后仔细看,看不出什么蹊跷,倒是医生的签名,还能证明真实度。“你还有抑郁症?”谢无絮惊讶道。
谢无絮心里突然凝重,这更有蹊跷了呀!不过表面仍是一副担忧的神态。她强压心中的不安继续说:“工作压力这么大?”无絮的神情突然淡下来,“…还有爸。”凝重也随之而散,而来的是切实的心痛攫住她的心。风吟把无絮的忧伤看在眼里,深刻的伤心在无絮脸上是无影的。“不值得伤心,”风吟纤细的手指摸上无絮微皱的眉头,轻轻抚开,“不值得为丑男人伤心。”
谢无絮默然不语,莞尔一笑。
无絮自然没探出什么,似乎是多虑了。但她的直觉告诉她,很深。
之后,父母依然忙到少数归家,上学的了谢无絮也淡忘了发现的蹊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