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留着胡子的老头神秘兮兮地说：“你们听说没，楼家最近被圣上训斥了！”
“又被训斥了？”他对面坐着一个小辫子，立刻问，“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还是老生常谈！楼云春父子都失踪两年了，还没寻到！”胡子男恨恨地说。
“还没找到呢啊？”坐在他旁边的人，脸上挂着巴掌印，一边用鸡蛋敷着脸一边凑热闹，道，“造完孽就躲起来了！两年前他们用什么聚灵阵做的那个叫啥来着？”
“五灵之剑。”一个凉凉的女声从旁边传来。
一圈人聊得热火朝天，一时没人注意到这个陌生的声音，巴掌男兴奋地接了这个话：“对对对！就是那个什么五灵剑的。”
小辫子也继续说：“这天杀的楼家啊，打着为国为民的旗号，净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那五柄剑搅得江湖血雨腥风！真不是好东西！”
“我看你们才不是什么好东西！”凉凉的女声又从他们背后斜斜地插了进来，吓了大家一跳，一回头才发现，正是刚刚进来的姑娘。
周敏听到那群人讨论的内容就知道阿遥一定会炸起！楼家可是遥姑娘的逆鳞，谁都不能说楼家一句不好。
果不其然，这姑娘腾地起身，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与那帮人理论。
他想拉住却连人家的袖子边都没摸到。
小辫子一看是个小姑娘，站起来猛地一拍桌子：“怎么着？我说得难道没有道理么？”
“就是啊！就是因为他们家！如果没有这些剑，哪里会是现在这样子？”
老板站在门口，心悬到了嗓子眼。
他了解这群汉子，毕竟每天都来这里坐坐，唠唠，嘴上过过瘾就散了。但是他不清楚这位陌生的姑娘到底是个什么脾性。
“就算没有五灵剑，还有其他东西，江湖人想抢的东西还少么？”阿遥怒极反笑，“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们保护你们的时候都忘了？”
“报不保护的我们可不知道，但因为这剑，我们可是都不安宁啊！”小辫子不甘示弱地又拍桌子。
“远的不说，单说近几年。宝庆四十三年，京枢大旱，楼家设祈雨阵才使得那一年京枢风调雨顺秋节丰收；同年冬天，北辉族入侵，楼家精锐尽出，为保边境损伤惨重；宝庆四十五年，妖族频繁骚扰城镇，也是楼家带领各门派抵御妖族的；还有……”
“说得好！这位姐姐！”坐在鹤立鸡群桌的粉衣姑娘拍手起身，走到阿遥身边，“姐姐，我们不理这群忘恩负义的人，跟他们费什么口舌！”
说着，把阿遥拽过来与自己并排而坐。
小辫子等人被两个姑娘揶揄至此，哪里肯罢休，但在看到那桌两个青年男子同时看了他一眼后，顿时偃旗息鼓了。
几个人先后扔下馄饨钱便灰溜溜地离开了。
“老板，这位姐姐的馄饨就端到这里吧，”粉衣姑娘双手拄着下颌，盯着阿遥，“我与姐姐有缘，姐姐就与我们同桌而食吧。”
阿遥终于有机会近距离看到这四位气质超群之人。
两个男子，一个温润，一个冷峻。
两个姑娘，一个热情，一个冷漠。
“我叫云笑，这是我哥，云澈，”云笑又指着两个冷淡的伙伴，“这两位是我们的朋友，鸣九与曦夕。”
“幸会幸会，你们可以叫我阿遥。”
鸣九和曦夕面无表情地微微点头。
云澈早已经吃好，看到阿遥的馄饨已经上桌，便从自己手边筷筒中拿出筷子，递给阿遥：“姑娘只身在外，还是少与人发生冲突，以免惹祸上身。”
云澈面容俊朗，眉眼修长，鼻子高挺，声音温柔，手里拿的好像不是两根儿筷子，而是两朵鲜花。
阿遥看着他左眼下的泪痣，一时竟忘了接过筷子。
云笑接过筷子放到阿遥碗上，转头对哥哥说：“哥你这么说不对了！那群人如此诋毁楼家，这怎么忍得了呢！”
云澈看着自己的妹妹时，眼里的温度降了些许：“你也收敛些。”
云笑嘟着嘴转了回去。
阿遥摸着下颌，扫视了这桌一圈，两只手各伸出两指，小声对云澈说：“你们两人两妖，还有这柄土灵重剑，我坐在此处便已经坐进了‘祸’的源头。”
鸣九眼神如利箭一般看向她。
阿遥仿佛没有感受到一样，老神在在地吹吹馄饨的热气。
“姑娘慧眼如炬，”云澈感叹，“倒是云某小瞧姑娘了。”
云笑看着阿遥是越来越顺眼。
此时过了饭点，馄饨店的人比之清晨少了不少，阿遥与云笑两个姑娘聊得甚欢。
阿遥自小与父母游历山川河流、城市村庄，见过奇人美景，奇闻怪事，听得云笑陶醉其中。
谈到楼家，两个人就更是同仇敌忾了。
只是苦了一旁的周敏，等得极其不耐烦。
“真的么？阿遥你也要去翠山吗？”云笑惊喜地拍手，“太好了！不如你跟我们一起走吧！”
思及刚刚阿遥与自己哥哥的对话，她又有些不确定，只能满怀期待地看着阿遥。
云澈也同样看着阿遥，一脸若有所思。
还没等阿遥做出回答，周敏先不干了！
“哎！遥姑娘！这可不能随便答应啊！”他上前欲拽起阿遥，却被云笑握住手腕。
没想到小小的姑娘，却有大大的力量！
周敏觉得自己的手腕要被捏碎了，青青紫紫的脸扭曲得更可怖了。
“别以为我没听到！你们俩要跟着她，”云笑向后一推，周敏踉跄几步坐回了座位，“两个大男人追着一位姑娘家，成何体统！”
云笑上前一步又道：“我只是邀请阿遥同行，同不同意她自己说了算，同行多久也看她自己的意愿！你是什么人！要你来插嘴！”
阿遥默默地放下筷子，静静地坐在那。
周敏握着自己受伤的手腕，看着阿遥的背影，明明身处喧闹的馄饨店，却莫名透着一丝孤寂。
他的心猛地一紧，随后一阵眩晕感袭来，整个人晕了过去。
阿遥动作快得吓人，扶住从凳子上掉落的大汉，转头对云笑四人道：“抱歉，麻烦你们帮帮忙。”
天色渐暗，月亮如半透明白纸悬于天边。
风吹得窗户嘎吱作响。
周敏半靠半坐在床上，咬着后槽牙道：“她还是跟他们走了？”
“嗯？”小弟关上窗后将阿遥留下的药递给大哥，“遥姑娘没有与他们同行。她说还是习惯自己一个人。这是她留给你的解药。”
“放屁！她一定会想办法再找到那个什么澈同行的！她就是看人家长得好看！”周敏捶床，“走就走嘛，说一声就行了，干嘛给我下迷药呢！啥时候下的呢……”
“阿嚏！”阿遥打了个喷嚏，她用力揉了揉鼻子，“一定是周敏在骂我。”
哼，早知道不给你治伤，也不给你解药，让你被寒城的捕快抓到！
夜晚的山中安静，偶尔有鸟虫的叫声。月亮如玉盘一般挂在半空，洒下光月辉，笼罩着整片林子。
白日阿遥寻隙在云笑背着的重剑上面弹了一些雌性寻蛊尸体烧制的灰。此时，正好用雄性寻蛊辨别空气中细微的气味。
阿遥站在岔路口，从包袱里面掏出一个小罐子，放出了里面的蛊虫。蛊虫在空气中嗅了嗅，努力向左边蠕动，被阿遥用盖子怼了回去，又放回包袱里。
方向没有问题。
出了寒城后，阿遥一直马不停蹄地赶路。她没想到这四个人脚程如此之快，两天了，仍不见踪迹。
“走得真快啊！说好的有缘再见呢！”
直到她站在翠山下。
“这里便是翠山啊？”阿遥看着被大雾笼罩的山体，皱皱眉，“怎么和爹说得不一样呢！”
阳光明朗，却驱不散翠山的雾，像披着层层薄纱，偶尔有鸟儿经过，惊得轻纱浮动，置身其中应是犹如仙境。
她远远看到了登山路口站着几个士兵，拦住了每一个想要上山的百姓。
阿遥只能走去远一些的峭壁。
山中雾气弥漫，向上只能看到一两丈的距离，看不见的地方也许有很多隐藏的危险，阿遥不敢贸然攀登。
她聚灵力向上击去，雾气散开，可以清晰的看到刚刚被遮挡的山体。
散开的气体缓缓地向中间飘动，阿遥抓紧时间，借着横突出来的石块、树枝与山壁向上跳跃而去。
靠着灵力与峭壁的辅助，她很快就到达了翠山之中。
终于踏上了平地，眼前可见的距离依旧非常有限，脚下的路向前延伸几步便消失在这雾气之中。
阿遥的速度慢了下来，走得十分谨慎。她竖起耳朵，时刻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几日的奔波没有好好休息，刚刚又使用了灵力，可是入山之后她浑身的疲惫与困倦全部消散。
深深吸了口气，阿遥顿时神清气爽，灵力也恢复了一些。
她皱着眉头，手在眼前晃了晃，雾气感受到掌心中释放出来的微微灵力，向她掌心聚拢而来。
这不是单纯的雾气，而像是灵气。
如果是真的，这些灵气从何而来？为何都漂浮在山体之外？
难道又是楼家做了什么？
阿遥看不清眼前到底是何情形，但从自己一路的艰辛可以判断这山中树木茂盛，枝叶扶疏，一派生机盎然。
她只能按照蛊虫的提示慢慢摸索着向前。
行了片刻，周围始终十分寂静，阿遥有些不耐烦，伸手扶住旁边的树，想休息片刻。
哪知这棵小树根基不稳，树体一歪，带着阿遥向前倒去。
原来这树根植在悬崖边上，一半的根系都裸露在外，当然承受不住阿遥的身体。
阿遥在半空中稳住身形，运起灵力，崖壁中横生出一条土柱，她嘭地掉落到上面，土柱裂开的瞬间她已从包袱里面抽出匕首，猛地插入峭壁之中，方才停下来。
这时，她离地面只有一尺距离。
拍了拍受惊的心脏，她跳了下来，脚踩到地上的枯树枝，发出“咔”的声音。
本来很小的声音在此刻无限放大，仿佛开启什么机关一般。
阿遥直觉不好，低身就地一滚，几阵细小的风贴着她的身体划过，起身一看，自己原来站立的地方已经插进了几根利剑。
阿遥缓缓地呼出一口气，眼睛耳朵谨慎地注意着周围。
一片金光亮起，她的脚下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法阵圈，法阵展开瞬间的金光刺得她抬手挡住眼睛，虽然没看清法阵的样子，但她知道必须赶快脱离它。
阿遥抬起脚，丝丝缕缕的金线被带起，蔓延着从她的脚底爬向双腿。她运起灵力，脚下的泥土像刀片一样向上飞出，将丝线斩断。
这又是什么阵！她感觉身体的力量又被什么压制了，与昨晚在杜员外家时很相像，但又有所不同。
趁着没有金丝纠缠，她跃出金圈。
刚落到地面，脚下又冒出金光，瞬间又张开一个阵。阿遥不死心，她又连续跳出几个圈子。
但无论她如何逃离，脚下都会开启新的阵圈，每次跃出阵圈，都会消耗灵力，如果跳来跳去，迟早会灵力耗尽的。
阿遥眼珠一转，停止不动任凭金丝缠绕。
果然，当她被金光覆盖之后，脚步声便响起了，三个人从雾气中走了出来。
他们都穿着灰白色的衣服，蒙着面，不仔细看就像融入雾气当中一般。
其中高个子的人笑着指着阿遥说：“我当这小妮子多能跳呢，还不是被阵法困住了？”
他身旁的胖子转头对二人身后的独眼男子兴奋地说道：“大哥，这小妮子灵力不弱啊，挣扎了这么久，看来我们今天有大收获啊！”
独眼男子阴冷地一笑：“这么久了，终于来了个像样的，胖子，把她绑了，给那头送去。”
胖子得令，从腰间拿出一捆绳子，紧紧捆住法阵中心的姑娘。
“大哥，这绳子能比地上的法阵还厉害？”高个子表示怀疑。
独眼嗤了一声：“谁知道呢。那边给的，说是从上一个抓到的修行人身上搜出来的法器，就给我们了，说是任何人被捆住都无法施展灵力了。”
“哼！那边分明是瞧不起我们兄弟三人！”高个子十分气愤，“这么有用的法器，怎么他们不用，要给我们？”
胖子捆完人，扛起来放在肩上，听到二人的对话：“你说你这人，给你好东西还不好？这省了我们多少事儿啊。”
阿遥本想将计就计，探听一下翠山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这一路，他们仨要么就闭嘴赶路，要么插科打诨说些荤话。
如此精致的阵出现在此，一定与楼家有关，毕竟天下只有楼家才掌握法阵的要义。
胖子感觉到肩上姑娘的身体在往下滑落，便向上颠了颠。
阿遥的肚子正好被胖子的肩膀顶着，便挣扎了两下。
胖子一拍她的屁股：“老实点！别逼小爷收拾你！”
阿遥被拍得汗毛竖起，不再动弹，只想着赶紧到他们的老巢。
谁知这胖子拍了一下觉得手感很好，又摸了摸，随后跟独眼说：“大哥，这丫头肉嫩得很呐。”
独眼不耐烦地说：“就知道你肚子里没啥好东西。”
“嘿嘿，大哥，在这山里待这么久，我都要待坏了。”
他的脑子里，都是这姑娘在半空中的姿势，腰身扭得特别好看，想想就流口水。
独眼挥挥手，让他快一点。
胖子向上提了提裤子，扛着姑娘跑到不远处的树后。
高个子偷偷撇了一眼，虽然透过雾气什么也看不到，但是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的下腹也说不出的发紧。
还没等他向自家大哥请示，树后便传出来胖子的惨叫！
二人慌忙看过去，远处的雾气变成淡淡的紫色，一股强大的力量扑面而来，将雾气都震散开去，一个挺拔窈窕的人从树后缓缓走出。
她周身萦绕一股淡淡紫气，双耳竟然变成毛茸茸的狐狸耳朵，指甲也慢慢变得尖长，上面沾满了鲜血。
“胖子？”高个子看到胖子倒在姑娘身后。
独眼顾不上去看胖子的死活，他只知道眼前这个姑娘十分危险。
“你的灵力明明被锁住了！”独眼一边说一边向后退了几步，“不对，你到底是人是妖？”
阿遥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抬眼看着眼前的人，说：“你们都死到临头了，还关心我到底是人是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