崎岖蜿蜒的山路上,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正一直向上行驶。
韩旭一边握紧方向盘,一边频繁地通过后视镜,用余光去观察后座上的温景行。温景行正端坐在后座上,闭眼养神。他的呼吸平稳绵长,看不出丝毫异常。
上午刚办完所有转院手续,中午两人在路边一家苍蝇馆子随便对付了几口,韩旭就火急火燎地拉着温景行上了车。
当时他给出的理由是“新医院床位紧张,必须尽快去办交接,否则就要被插队”。
这一路上,足足开了将近两个小时,温景行一句话都没问过,表现得特别配合。
可这反倒让韩旭心里越发忐忑,像是怀里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地乱撞。
凭借自己和温景行打交道这么多年的经验,这家伙可从来不是个这么好说话的主儿啊。大学期间,再加上工作后的这几年,韩旭太了解温景行了。
那个人就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他极度敏感,洞察力惊人。
韩旭总觉得温景行应该是看出了什么,却又没有明说,这种沉默比质问更让人心慌。
“算了,就这样吧,等到了地方,一切都会真相大白。反正我也只是个负责运输的司机,剩下的烂摊子自有上面的人收拾。”韩旭在心里自我安慰着,接下来便专心开车,甚至还下意识地加快了车速,想要快点到达目的地,好把这块烫手山芋扔出去。
所以,他并没有注意到,当他的视线一离开后视镜之后,原本闭着眼的温景行便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亮,没有丝毫睡意。他盯着韩旭的后脑勺,目光如刀。
温景行微微侧头,瞥了一眼窗外。
窗外的景色早已不是城市边缘的繁华景象,取而代之的一座座高低不一的山峰。他们的车早已开出城有一个多小时,甚至连自己的手机信号都在十五分钟前消失,仿佛进入了某种领域。
什么医院会建在距离市区那么远,且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里?
难道是专门收治一些见不得光的权贵的?
这家伙千方百计把我带到这儿来,究竟有什么目的?或者……会不会跟我的身体异常有关?
尽管心中有一连串的疑问,但温景行面上并没有表现出来分毫。他的脸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标志性的淡漠表情,仿佛对外界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温景行一路上之所以如此沉默,是因为他突然发觉,这个跟自己做了几年朋友的人,似乎并不简单。他藏着很多秘密。
虽然察觉到可能韩旭接近自己的目的并不单纯,但温景行的内心依旧毫无波澜。
说到底在这个世界上,他从未彻底信任过任何人。骨子里,他还是那个冷漠到近乎冷血的小孩,穿上了一层名为“温景行”的人皮外衣,在人群中扮演着正常人。
当初之所以会接受韩旭的主动接近,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身边必须有个朋友的角色。韩旭性格大大咧咧,为人圆滑,交际能力强悍,很适合呆在他身边。
既然如此,我就陪你演到底吧。
温景行又闭上眼睛养精蓄锐,他倒要好好见识一下,韩旭到底要把他带到一个什么样的龙潭虎穴去。
又走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汽车终于缓缓驶入了一扇老旧的大铁门。
铁门锈迹斑斑,吱呀作响,仿佛随时都会倒塌。周围原本高大的围墙看上去也都十分破旧,墙皮脱落,露出了里面青灰色的砖石,上面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
里面的建筑就更夸张了,居然只有一栋楼。
那是一栋孤零零矗立在山顶上的三层建筑,红砖外墙已经被风雨侵蚀得发黑,窗户狭小而密集,带着浓重的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筑风格。这种建筑风格通常出现在那些即将被废弃的厂区或者乡镇卫生院,透着一股陈旧的压抑感。
温景行下了车,脚踩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仰头看了一眼面前这栋长得像鬼屋的建筑,难得露出了一脸错愕的表情。
就这?
这真的不是一座废弃建筑吗?
除了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斜斜的“柏康医院”招牌之外,温景行完全没有看出这里会是一家适合养病的医院。这里没有救护车,没有来来往往的医护人员,甚至连个保安都没有。
不过有一说一,大山里面荒无人烟的,安静也是真安静,保密倒是真保密。就算在这里把人剁了,恐怕也没人知道。
这时,韩旭从后备箱将行李箱拖出来,走到温景行身边,脸上堆起那副惯有的讨好笑容,热情地拽住他的手臂就走。
“来来来,咱们快进去,天都要黑了。这山里晚上风大,冷得很。”韩旭殷勤地说着,手上的力道却不小,生怕温景行跑了似的。
温景行眉头微蹙,默默地停下脚步,不动声色地将韩旭的手轻轻甩开,先一步走进楼内。
面对温景行的态度,韩旭尴尬地笑了笑,乖乖跟在后面。
刚才太着急,差点忘了温景行有轻微洁癖。
二人进了门,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混合着霉味扑面而来。
大厅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接触不良的吊灯在头顶滋滋作响。他们找到前台,那里坐着一名穿着粉色护士服的女孩儿。
那护士看样子最多二十岁上下,圆圆的脸蛋儿,染着一头棕黄色的披肩头发,耳朵上挂着夸张的耳环。此刻她将手机大大咧咧地摆在工作台上,声音大开,正一边嚼着口香糖,一边专心得看着当下最火的电视剧,完全没有注意到温景行两人的来访。
温景行走到面前,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好。”
护士被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按了暂停键,抬起头来。
这一抬头不要紧,她一眼就看见温景行那张在昏暗灯光下依旧俊美得有些过分的脸,顿时两只眼睛都瞪圆了,嘴里的口香糖差点掉出来。
“温景行!你是温景行!天呐!真人也长的也太帅了吧!比我之前看过的照片还帅!”
温景行一听,瞳孔骤然紧缩,原本平静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
“你认识我?”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感。
小护士丝毫没有察觉到气氛的不对劲,反而一脸花痴相,甜甜笑道:“当然啦!咱们这儿但凡地位高点儿的谁不知道你啊?我还是因为要守前台才给看照片呢。我说你也是够厉害的,让院长等了这么久才觉醒。你要是再不来,院长都要亲自杀到医院去了。”
说着,小护士赶紧收起手机,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褶皱的护士服,脸上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兴奋。
“快快,我带你去见院长,韩哥,辛苦你把行李箱先放过去哦,暂时安排在146号房,可别弄错了啊。”
“哎!那个,我……”
还没等韩旭说什么,小护士便绕过前台,拉着温景行的袖子快步走远,动作熟练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韩旭微张着嘴,什么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只能看见他们离去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这丫头……”韩旭无奈地摇了摇头,咽了咽口水,乖乖地拖着行李箱,转身找到146号房,进入之后看了看里面。
真是的,外面不能改,就不能把里面的病房弄好点吗?唉……
这边温景行被小护士拉着走,他不动声色地抽回袖子,好好观察了她几秒,再次确定自己从未见过对方。
但他刚才的话里透露出的信息量太大了。
“咱们这儿但凡地位高点儿的谁不知道你”、“让院长等了这么久”……
温景行嘴角勾起一抹看似温和的弧度,眼底却是一片冰凉。
“谢谢,不知怎么称呼?”
“我叫刘吉娜,叫我吉娜就可以,我能叫你行哥吗?”刘吉娜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期待。
“当然可以,”温景行温和地继续说,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小孩,“吉娜,我想问问,等转院手续交接完毕之后我能回家吗?其实我的身体已经全好了,根本不需要再住院。”
刘吉娜一听,脚步猛地一顿,震惊地瞪着眼望着他:“什么?你要走?”
“怎么?我不能走?”温景行反问。
看到温景行满脸疑惑的表情,这时的刘吉娜才突然意识到,现在的他还什么都还不知道。她刚才一时嘴快,似乎……说漏了嘴。
刘吉娜轻轻咬了咬嘴唇,一跺脚,这才说道:
“哎呀,反正马上就知道了,行哥我们快走吧!别让院长久等了。”
说完她连忙疾步向前走去,颇有点落荒而逃的意思,根本不给温景行再追问的机会。
看着这一幕,温景行的表情一下子沉了下来。
另一边,温景行他们上午离开后,下午,一辆出租车驶到了C市第三人民医院的大门口。
一个男人从车上下来,他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身形修长挺拔。他从后备箱拖出一大箱行李,动作优雅,显出一种与生俱来的贵气。
男人连住处都还没有来得及安排,就直接到了医院。
他向前台打听之后,径直来到了医生办公室区域,找到了彭一平的办公室。
“好久不见。彭医生。”
彭一平还没有从上午的打击中恢复过来,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瘫坐在椅子上发呆。听见这声招呼,他迟钝地抬眼看去。
来人长相精致,五官柔和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场,气质温和,惹人侧目。
“周医生,你怎么这么快就到了?”彭一平吃惊地问到,连忙站起身来。
周予安笑着回答,那双眸子微微发亮,似乎藏着万千星辰:“昨天我回复完邮件之后,正好领导通知我需要提前过来做一下沟通工作。再加上我也特别想要见一见那位病人,所以今天就直接坐飞机过来了。”
彭一平一听,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和为难,苦笑道:
“抱歉啊周医生,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你来晚了,那人今天上午就已经转院走了。”
“转院?”周予安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轻皱眉头,“转去哪个医院?按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可以转院吗?他的骨头才刚愈合,经不起折腾。”
彭一平无奈,他不想让周予安卷入其中,毕竟那个女人的出现已经让他意识到这件事背后的水有多深。他只能含糊其辞,不敢透露半个字:
“唉,病人执意要求,说是家里有急事。我也是劝了又劝,没办法,只能签字放人。”
“真是太遗憾了。”周予安叹气道,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彭一平见周予安风尘仆仆,赶紧说,“周医生,我看你还是先找地方安顿下来。反正你这次过来又不会只停留几天,说不定后面还会遇到这种特殊的病例呢?”
周予安淡淡的笑了笑,随口问了一句,“说的也是。对了,那病人叫什么名字?”
“温景行,他叫温景行。”
就在彭一平吐出这三个字的瞬间,周予安的心里不自觉震了震。
乍一听到这个名字,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一个男人正站在自己面前,模糊的面容上,只有一双眼睛清晰无比。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悲伤和绝望,让自己的心里难受到无以复加。
周予安的神情顿时显得有些恍惚,脸色瞬间变白了几分。
“怎么了周医生?你们认识?”彭一平察觉到不对劲,关切地问道。
“不,不认识,”周予安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不自觉的抬手捂了一下左边胸口,指尖微微颤抖。
“我只是觉得……这个名字挺特别的……”
周予安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暗潮。
温景行。
这三个字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他那片死寂了整整三十年的心湖,激起了层层涟漪。
“彭医生,谢谢你。”周予安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深邃,“我相信,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窗外的风呼啸着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仿佛在预示着某种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悄然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