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训练结束后，温景行坐着韩旭的车刚到楼下，还没等车停稳，就迫不及待地说了声“拜拜”，随即推门下车，脚步轻快地朝家走去，那副雀跃的神情几乎要从眼角眉梢溢出来。
韩旭趴在方向盘上，眼巴巴望着他头也不回的背影，忍不住嘀咕：“好想问啊……算了，不敢不敢……”
眼看着距离周予安下班的时间还早，温景行赶紧冲回家洗了个澡，然后翻箱倒柜的找衣服。
比比划划了半天，沮丧的发现自己的衣服能拿得出手的只有之前上班穿的职业正装，其他大都是些运动装。
这……温景行有点犯难，抓了抓头发。
这可不行！
虽然不是第一次见面，可那次的情况也太尴尬了。虽然之前在W信上也聊了这么久，但这次可是第一次一起吃饭，一定要给周医生留下个好印象。
想到这里，温景行马不停蹄的下楼打车到了商业区，找了个品牌男装店，试了一套休闲装。
他模样好，试衣服的时候女店员们都在关注。
“先生，您穿上这套衣服也太帅了。”女店员由衷的说。
温景行点点头，立刻刷卡买下。
“麻烦把商标剪了，之前的旧衣服帮我扔了，谢谢。”
穿着新衣服走出商场的温景行，此刻的心情好得不是一星半点。
这时候突然手机响了。
温景行连忙拿出来一看。
周予安：我快下班了。
温景行几乎是秒回：我来接你，你发个定位给我。
可信息发出去之后，温景行才想起自己没车。
话已经说出去了，他只能沮丧的站在路边打车，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手心微微出汗，心里又紧张又兴奋。
晚上七点左右，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温景行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路边的周予安。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外面套着黑色风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正低头看着手机。
“周予安！”温景行推开车门喊了一声，周予安抬起头，看到他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你怎么打车来的？”
“坐公交太慢，我怕你等久了。”温景行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上车吧，馆子离这儿不远。”
车上两人没怎么说话，温景行偷偷看了周予安几眼，发现他神色淡淡的，不像紧张也不像期待，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的风景。
他有点摸不准周予安的心思，心里有点忐忑。
馆子是温景行之前路过看到的，一家开在巷子里的家常菜馆，店面不大，装修却很温馨。
老板是个中年阿姨，看到他们进来，热情地招呼：“两位吃点什么？我们家的红烧肉和水煮牛肉都是一绝。”
“你点吧，我不挑食。”周予安把菜单递给温景行，自己倒了杯温水，小口喝着。
温景行点了红烧肉、水煮牛肉，清炒时蔬和一份番茄鸡蛋汤，又问周予安：“要不要喝点啤酒？”
“不了，我不太能喝酒。”周予安摇了摇头，“喝果汁就行。”
菜上得很快，红烧肉色泽红亮，肥而不腻，水煮牛肉麻辣鲜香，时蔬清脆爽口。温景行吃得津津有味，周予安却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
“你平时都吃这么少吗？”温景行忍不住问。
“嗯，习惯了。”周予安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吃太多会不舒服。”
温景行没再追问，他总觉得周予安身上有种淡淡的疏离感，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包括吃饭这种日常小事。
两人聊了很多，从工作聊到生活，从兴趣爱好聊到童年趣事。
“你学什么都很快吧？”温景行忽然想起周予安之前提过，五年就拿到了医学博士学位，“毕竟学医那么难，你还能提前毕业。”
“还好，”周予安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牛肉，“可能是记忆力比较好，很多东西看一遍就能记住。”
“真羡慕你，”温景行摸了摸鼻子，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笑，“我脑子笨，学东西总得反复琢磨。”
要是韩旭现在在这儿，怕是要当场掀桌——当年温景行在年级排行榜上压着全校学霸的时候，可没见他说自己“脑子笨”。
“你很厉害。”周予安忽然抬眼，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不要用这种语气说自己。”
温景行愣了一下，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第一次有人用这样郑重的语气，告诉他“你很厉害”。
聊到后来，温景行问起周予安为什么会选择学医。
周予安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可能……是因为想离‘活着’更近一点吧。”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医院是个很特别的地方。产房里新生儿的啼哭，急诊室里家属的崩溃，ICU门口攥着缴费单的颤抖的手……你能在这里看到生死，也能感受到爱。”
温景行看着他，忽然觉得，周予安身上那种淡淡的疏离感，或许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清醒的温柔——他站在人群里，却又游离在人群之外，清醒的注视着这个世界的喜怒哀乐。
可拥有这样的清醒，也太辛苦了……
吃完饭，两人走出馆子，外面的风有点凉。周予安缩了缩脖子，把风衣的扣子扣好。
“我送你回酒店吧。”温景行说。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不远。”周予安摆了摆手。
“反正我也没事，就当散步了。”温景行坚持道。
两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温景行突然想起周予安一直住在酒店，忍不住问：“你一直住在酒店里，不觉得不方便吗？”
“还行，有人打扫房间，不用自己收拾。”周予安说。
“可是酒店多贵啊，而且没有家的感觉。”温景行顿了顿，鼓起勇气说，“你要是不介意的话，可以住我那儿。以前我们一家人住的是两居室，现在就我一个人住也浪费。”
周予安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惊讶：“你认真的？”
“当然是认真的。”温景行看着他，眼神坚定，“我们当室友，平时还可以一起吃饭，一起聊天，总比一个人呆在酒店强 。”
周予安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我考虑一下吧。”
“好，你慢慢考虑，不着急。”温景行心里有点失落，但也知道这种事不能强求。
走到酒店门口，周予安停下脚步：“我到了，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嗯，晚安。”温景行挥了挥手，目送他走进大厅。
直到周予安的身影消失在旋转门后，温景行才转身，脚步轻快地往回走。今晚的风虽然有点冷，但他心里却像揣了个暖炉。他拿出手机，盯着屏幕等了好一会儿，才又发了一句：
温景行：到了吗？
——————
周予安回到酒店房间，放下帆布包，走到窗边。窗外是陌生的城市夜景，灯火璀璨，却与他无关。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嗡嗡声。他有些疲惫地躺到床上，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来自导师张教授的未读消息。
“予安，什么时候回来复查？”
周予安看着屏幕，指尖微微一顿。他深吸一口气，打字回复：“张老师，我在这边的医院做了检查，肿瘤没有变大，医生说暂时不用复查，让我定期观察就行，老师放心。”
点击发送。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床铺里，盯着天花板。
他在撒谎。
他没有去检查。他不敢去。
那颗脑子里的肿瘤，是三年前体检时查出来的。医生说虽然体积还很小，但位置太危险，紧挨着功能区，手术风险极大，稍有不慎就会下不了手术台，建议先做保守观察。
如今三年过去了，虽然没有明显的恶化趋势，但它就像一颗埋在他大脑深处的定时炸弹，无声无息地提醒着他生命的倒计时。
父母常年在国外经商，对他疏于照顾，他不想让他们知道后徒增担忧，更不想让恩师整日提心吊胆。于是，他借着这次进修的机会，一个人来到了这座陌生的城市。
正因为不知道自己还剩下多少时间，他才不想花无谓的精力去找房子、安顿生活。那种“在此扎根”的感觉，对他来说太奢侈，也太残忍。
温景行的提议让他很意外，也很感动。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有人真心实意地想让他走进自己的生活，想给他家的感觉。
可是他不敢答应。
他对问温景行是有感觉的。
所以他怕自己一旦住进温景行家，就会忍不住贪恋那份温暖，忍不住依赖他。
他更怕的是，当这颗“炸弹”真的爆炸时，温景行会有多难过。
周予安闭上眼睛，试图平复内心的波澜。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打破了死寂。
是温景行：“到了吗？”
周予安睁开眼，看着这几个字，眼眶突然有些发酸，回复道：“到了，你呢？”
“刚到家，正准备洗澡。”温景行回得很快，“考虑好了吗？住我那儿的事。”
周予安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犹豫了很久，最终只回了一句：“明天给你答复。”
“好，我等你。”
周予安放下手机，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全是温景行的影子。
他想起温景行说“我们当室友”时那亮晶晶的眼神，想起他在饭桌上给自己夹菜的样子，想起他送自己回酒店时温柔的侧脸。
其实，他能感受到温景行的喜欢。
理智告诉他，现在不能接受任何感情，那是害了对方。
可是……情感却在叫嚣，他想在这剩余不多的时间里，拥有一些他从未感受过的温暖。
他会不会，太自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