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忽然变得黏稠,像浸了水的棉线,糊在夏寇的眼睫上。她抬手去擦,指尖触到的却不是微凉的雨珠,而是一片温软、近乎不真实的朦胧雾气。
方才还坚实的青石板,在她脚下轻轻一陷,竟软得像铺了一层云絮。
夏寇猛地顿住脚步,握在腰间短刃上的手指骤然收紧。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她记得自己明明踏入了竹林,可眼前的翠竹却在以一种诡异的速度扭曲、褪色,翠绿的叶片泛出苍白的光泽,边缘像被火燎过一般卷曲、融化,连风的声音都变得滞涩,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传进耳朵里,沉闷、失真。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双手纤细、利落,指节上有常年握刃留下的薄茧,可此刻,指尖竟在微微发亮,边缘模糊得快要融进空气里。
夏寇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一根竹干上。本该坚硬的竹子,却像棉花般凹陷下去,缓缓弹回,没有一丝痛感。
痛感……
她忽然僵住。
从她离开茶寮、踏入山路、淋雨、行走,她竟从未感觉到过冷,也从未感觉到过疼。
雨还在下,却打不湿她的衣角;风还在吹,却吹不动她的发丝。眼前的山、亭、竹林、烟雨,一切都精致得过分,却又死寂得可怕——没有虫鸣,没有飞鸟振翅,连她自己的呼吸声,都轻得像不存在。
“这不是真的。”
夏寇低声开口,声音一出口便被雾气吞掉,连回音都没有。
她猛地拔出短刃,刃尖在雾气中泛出冷光。她咬了咬牙,朝着自己的小臂狠狠划下——
没有血。
没有伤口。
甚至没有一丝痛感。
刃尖划过的地方,只留下一道淡淡的、像水波一样的涟漪,转瞬便平复如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寒意顺着脊椎一寸寸往上爬,比山间的冷雾更刺骨。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赶路,是在逃离纷扰,是在奔赴一场未知的前路。可直到此刻她才惊觉——
她没有过去的清晰记忆。
她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眼前的一切,美得不真实,静得诡异,连她的情绪,都像是被设定好的淡淡清冷。
她不是在行走。
她是在梦里行走。
夏寇猛地抬头,望向天空。原本灰蒙蒙的雨空,此刻竟裂开一道细长的缝隙,缝隙后不是天光,而是一片不断闪烁的、模糊的白光,像极了将醒未醒时,眼皮外透进来的光亮。
耳边忽然响起一阵极轻、极遥远的声音,模糊不清,却像一只手,在拼命拉扯着她的意识。
“夏寇……”
“醒醒……”
“你不该困在这里。”
她脚下的青石板彻底崩塌了。
不是碎裂,是像烟雾一样散开。
竹林、山亭、烟雨、山路,在她眼前层层剥落,露出底下一片纯白无边的虚空。
夏寇站在虚空之上,握着那柄渐渐变得透明的短刃,终于明白——
她从来没有离开过客栈。
从来没有踏过青石板。
从来没有淋过一场江南烟雨。
她一直活在梦里。
而这层她以为是现实的梦境,正在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