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二十分,心理咨询中心走廊。
温仪站在那扇熟悉的隔音门前,指腹摩挲着手机边缘。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送风的低频嗡鸣。她想起上次逃出这里时,后背抵着这扇门,腿在抖,心跳震得耳膜发疼。
隔音门太厚,听不见里面的声音。
她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不知道门打开之后会看见什么。
门从里面打开了。
医生站在门边,白大褂,浅蓝色衬衫,和每一次面诊相同的装束。鼻梁上有浅淡的眼镜压痕——他今天没戴眼镜,那两道痕迹像是某种印记,提醒她这副面孔在日常里还有另一种模样。
“请进。”
声音还是那样,不疾不徐。
温仪走进去,坐在那张过于柔软的沙发上。沙发每一次都会陷下去相同的弧度,像某种预设好的程序。
医生照例把一杯温水推到她面前。玻璃杯底接触木质茶几,发出细微的“叩”声。
“这一周怎么样?”
她答:“还行。”
他点点头:“愿意说说吗?”
沉默。温仪盯着茶杯边缘的水渍。她想说,我梦见你了。想说,我在梦里等那个脚步声——从第一步数到第三步,那只手落下来之前的那几秒,我的心脏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但她听见自己说:“梦还在做,还是同一个凶手……我不确定是不是更糟了。”
医生安静地听。没有打断,没有记笔记,他今天没有拿那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只是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她脸上,等着。
“为什么不确定?”他问。
温仪攥紧杯壁,指尖压得发白。
“因为……梦里的人,开始说一些……”她顿了顿,“一些不该在梦里说的话。”
“比如?”
“我们下周同一时间见。”
她终于说出来了。
然后她看着他,等他露出任何破绽——瞳孔收缩、嘴角僵硬、哪怕一瞬的不自然。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像在认真思考这句话。
“听起来,你的梦境正在吸纳现实素材。”他的语气没有防御,没有辩解,只是在分析,“这说明你的潜意识把咨询室判定为重要场景。这是积极的信号——你在试图在梦里寻找帮助。”
温仪张了张嘴。她准备好的质问,被他用专业知识轻轻拆解,像一拳打在棉花里。
她突然问:“你昨天下午在哪儿?”
医生顿了一下。
很短的停顿。也许只是意外她的跳跃。也许不是。
“在诊所,周六下午我都有预约。”他答,“你问这个是?”
温仪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她应该追问下去——你周六下午几点到几点在诊所?有没有人能证明?但你问这个是……这半句话里,是警惕,好奇,还是别的什么?
她没敢赌。
“梦见你了,”她说,“想确认是不是你本人。”
医生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像在消化这个信息。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回答。
医生没有追问。
他安静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低了一些。
“温小姐,你有没有想过——”
他停顿,像在选择措辞。
“——你在梦里被杀死的那些方式,有没有哪一次,是你想要体验的?”
温仪的血液凉了一瞬。
“……什么?”
医生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温和。但这种温和,此刻像覆着一层薄冰。
“恐惧有时是一种接近**的情绪。”他说,“极端体验、失控感、在死亡边缘被凝视……有些潜意识会反复索求这类刺激。”
“你在说我享受被杀死?”
“我在问你是否确认过自己的感受。”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是审视,更像是……探入。像一把没有温度的手术刀,沿着她不敢直视的缝隙,轻轻划开。
“你在梦里见到那双眼睛时,有没有一瞬,不是在害怕——而是在等他?”
温仪没有回答。
她想起那个坠落的梦。风声灌满耳膜,城市在脚下旋转成模糊的光斑。那双眼睛在天台边缘俯视她,深色的,琥珀色光晕,像日环食时的太阳。
坠落前最后一秒,她在想什么?
医生没等她回答。
他收回视线,恢复寻常语调:“今天聊到这里比较合适。”
他起身,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下周同一时间?”
温仪机械地点头。
她走出诊室时,走廊的光刺得眼睛发酸。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隔音门太厚,她什么都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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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门,没开灯。
公寓里很安静,冰箱运转的低鸣从厨房传来,像某种慢性病的嗡鸣。温仪站在玄关,背包从肩上滑落,人陷进黑暗里。
她径直走向浴室。
镜前灯刺眼地亮起,她看见自己的脸——惨白,眼眶泛红,嘴唇干燥起皮。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像盯着一个陌生人。
然后她看见了颈侧。
一道很浅的淡红色压痕,斜斜地印在颈动脉的位置。像手指按过的痕迹。
是她自己睡觉时压的?还是梦里那触感太过真实,身体记住了?
她不记得昨晚有没有侧睡。她不记得的事太多了。
手机震动。
她低头。心理咨询中心预约确认:下周日15:30,周镜深医生。她设定的是自动续约,忘了取消。
面对镜子,她好像回到了诊室。面对那双眼睛,深海的底色,琥珀色的光晕。他问:“你是否确认过自己的感受。”
温仪垂下眼。
“我每天的生活……无趣。”她顿了顿。
“然后我梦见自己被杀死。濒死的那一刻,世界突然变得很不一样——甚至让我觉得,自己是真的活着的。”
空气安静了几秒。
“你渴望的不是摆脱梦境,而是有什么能打破这一切。”她对自己说。
这让她感到恶心。
咚咚咚——
有人敲门。
温仪从浴室走出来,站在玄关盯着那扇门。敲门声又响了三下,不重,但很规律。
她打开门。
楼道里站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前面那个手里拿着笔录本。楼道灯坏了很久,没人修,昏暗中只能看清他肩章的反光。
“温仪女士?”
他亮出证件。
“市刑侦支队。您方便配合我们了解一些情况吗?”
温仪站在原地。
“死者姓名:陈曦,28岁,和您在同一家公司工作。”刑警的声音很公式化,“今天下午五点左右,被保洁人员发现于公司车库。”
他停顿。
“死因是机械性窒息,颈部有明显勒痕。”
温仪听见自己的心跳,很重,很慢。
然后她感觉到自己的脖子。
从里面——气管被压扁的错觉,喉咙深处涌上来的灼烧感,视野边缘开始发黑的那种熟悉。她站在玄关,刑警还在说话,但她已经听不见了,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很浅,很快,像溺水的人刚刚把头抬出水面。
陈曦。
茶水间聊brunch那个陈曦。周末去哪家新店、牛油果吐司拍照好不好看那个陈曦。她摔碎杯子时惊呼了一声,弯腰帮她捡碎片,问她手有没有事的陈曦。
三天前还活着。
这是梦吗?
“死者的手机记录显示,她昨天下午给您发过微信。”
刑警把屏幕转向她。
【陈曦】温仪姐,这周要不要一起去喝那家新咖啡?
【陈曦】我看到你昨天发朋友圈说失眠,喝点热的会不会好点
【陈曦】或者你想聊聊天也行![兔子表情]
温仪没回复。她把手机扣在枕下,错过了这条消息,它淹没在各种群通知里。
“温女士?”刑警等了几秒,“您最后一次见到陈曦是什么时候?”
“周五。”她的声音像别人的,“在茶水间。她……聊周末的安排。”
刑警记录着。“您昨天在哪里?”
在哪里?
凌晨2:47,消毒水气味,皮革枕,那只带疤的手按在她颈动脉上。
她不可能说这些。
“一整天都在家,没有出去过。监控能证明……应该。”
刑警又问了几个问题——陈曦最近有没有行为异常,有没有与人结仇,有没有提过什么让她担心的事。他说陈曦一个人在这个城市,当地联系比较密切的只有温仪这个同事。
温仪一一回答。声音平稳,逻辑清晰。
她甚至感到奇怪——心跳平稳,出乎意料的冷漠,仿佛什么都没感觉到。
然后她反应过来。
这不是冷漠。
是她已经习惯了。习惯在梦里看着自己死掉七次,把死亡当成日常的一部分。现实里的死亡和梦里的死亡,对她来说,区别正在变淡。
这个认知让她比刚才任何时候都更恐惧。
为什么?
“失眠了?”另一个警察突然问。
温仪愣住。
“你的脸色很差。”
“工作压力加上噩梦,已经很久了。”她顿了顿,“很多人都知道,陈曦也是。”
刑警点点头,合上本子。“例行询问,感谢配合。如果有后续需要,会再联系您。”
他递来一张名片。
温仪接过来,看着他们走进电梯。金属门合上,楼道重新陷入黑暗。
她站在那儿很久。手指还攥着那张名片,边缘被汗水洇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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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浴缸边缘,没有放水。
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是幻觉,楼下诊所今天消毒?还是她走到哪里都带着那个梦了?
她点开微信。陈曦的头像还在对话框第一位。
未回复的咖啡邀约。兔子表情。已读不回。
她的手指悬在输入框上。
打了三个字。
【温仪】对不起。
发送失败。
【对方不是你的好友】
陈曦的家人已经注销了她的账号。
温仪把屏幕扣在膝盖上。浴室的灯忘了关,镜子里她低着头。
她盯着镜子里那个人。惨白的脸,凌乱的头发,眼眶泛红。那是她,又不是她。像隔着一层水在看另一个人,像那个人的动作比她慢半拍,像她眨眼的瞬间镜子里的人没有同步。
她想起警方的话。机械性窒息,车库。
和第七个梦一样。勒杀,看见手的那次。
又想起诊疗室里她问的那句“你昨天下午在哪儿?”
他顿了一下。
那不是医患之间应该有的询问,她知道。但他为什么要顿那一下?正常的停顿,还是不该有的迟疑?
没有证据,不能再犹豫了。
她拨通了那个号码——第一次诊疗时他留下的电话。咨询师会留私人号码给患者吗?她以前觉得正常,现在她对一切细节都产生了怀疑。
嘟……嘟……嘟……嘟……
电话响四声,接通。
“陈曦死了。”她说。不是质问,只是陈述。她说不下去了,声音卡在喉咙里,“就在昨天下午。”
沉默。
电话那头很安静。没有诊所的背景音,没有纸张翻动的声音,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开口。
“你还好吗?”
不是否定,不是解释,不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不是“你应该报警”。
是这句话。
温仪握着手机,站在浴室的灯光下,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惨白的女人。颈侧的淡红色压痕还在,像某种印记,像某种无法说出口的回答。
她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