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声音响起的一瞬间,温仪的眼眶湿了。
“喂?温仪?”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疑惑,“怎么回事,突然打电话过来?”
温仪张了张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她听着那个熟悉的声音——抱怨的、疑惑的、活生生的——大脑逐渐清醒过来。
活生生的。这个词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妈妈还在说话,抱怨,问她“怎么回事”。电话那头有倒水的声音,拖鞋走在地板上的啪嗒声,咳嗽声。
她没有被捅,没有倒在血泊里,没有躺在那个人们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只是梦而已。
温仪闭上眼睛,让那个声音从耳朵流进身体里。流进胸腔,流进四肢,流进还在发抖的手指。
“没事。”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就是……突然想打个电话。”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母亲笑了一声,“前几天不是才打过。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有。”温仪闭上眼睛,“你……在家吗?”
“在啊,刚遛完狗回来。怎么了?”
“没事,就是问问。”
母亲絮叨了几句,让她好好吃饭别熬夜,说最近好几个熬夜猝死的,和她一样年轻。温仪嗯嗯地应着,手指攥紧手机,指节发白。她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自己握着刀的手,母亲胸口的血,还有母亲看她的那个眼神。
她突然不敢看到母亲了。
挂断电话后,她坐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
阳光从窗帘缝隙切进来,照在她脚边。窗外有车驶过,有狗叫,有楼下早餐店老板娘招呼客人的声音。
一切正常。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一点十七分。
周一。
她应该上班的。
微信群里有人at她:温仪,今天没来?开会了。
她请了假,说身体不舒服,会补手续。
然后她盯着屏幕,想起周镜深最后那句话。
报警,现在他们会相信你的梦。
她的梦。
如果这也是个预知梦——那么一切还没发生。那个天台,那把刀,那具倒在血泊里的身体,这些都还没发生,这些都可以挽回。
她的拇指悬在李伟的名字上。
上一次她说出梦境的线索,是在停车场,没有提到梦本身。那次他信了吗?还是只是礼貌地记下来,然后按程序走了个过场?
这一次,她要说的不是一个线索。是一个完整的梦,一个还没发生的死亡。
他们会信吗?
她又想起周镜深在梦里说的话。现在,他说的是“现在”。
温仪拨通了李伟的电话。
*
警局比温仪想象的要安静。
她在门口登记。登记处的警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身份证,问:“什么事?”
“报案。”她说。声音比预想的稳。
那警察又看了她一眼,没再问,打了个电话。
温仪站在门口等。大厅里人来人往,窗口排队的,坐在长椅的,拿着文件夹匆匆走过的。她的目光追着那些人,又移开。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只是觉得应该看点什么,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常人。
几分钟后,李伟从里面走出来。他穿着便装,深色夹克,脸上是那种加班过多的疲惫表情。
“温女士。”他点点头。没有问“什么事”,只是说,“跟我来。”
温仪跟在他身后。穿过走廊时,她看见两边的办公室,有人在打电话,敲键盘。空气里有纸张和咖啡混合的气味,混着打印机工作时轻微的嗡嗡声。
她突然想起陈曦死后的那几天,她坐在共享空间里,也是这样听着键盘声,闻着别人的咖啡味,假装自己是个正常人。
李伟推开一扇门,侧身让她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块白板,角落里有一台饮水机。窗户开着,风吹进来,窗帘轻轻晃动。
房间里已经有几个人。一个年轻男人坐在角落,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一个短发女人站在窗边,手里拿着笔记本;还有一个中年男人靠在墙边,双手抱胸,目光落在她身上。
李伟示意她坐下。那个短发女人走过来,把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
“稍等。”李伟说。
进来一个女人,四十岁左右,穿着便装。她看温仪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审视感,只有安定和支持。她的气质很温和,但温和底下是什么,温仪说不清。
她朝温仪点点头,在李伟旁边坐下。
其他人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下李伟、那个女人,和温仪。
“你好,温仪。”那个女人开口,声音不急不缓,“我叫谭琳,是心理侧写师。”
心理侧写师。温仪脑子里转了一下这个词,没太明白。
“李伟跟我说了你的情况。”谭琳往前微微倾身,“那些梦,还有陈曦的案子。”
温仪攥紧手指。
“我想你对自己身上发生的事,已经有了一些猜测。”谭琳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轻不重,但很稳,“比如——那些梦为什么会出现,为什么能和现实对上。”
温仪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谭琳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里,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吹动窗帘的轻响。
“温仪。”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温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不是唯一拥有这种能力的人。”
温仪愣住。
不是唯一,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落下来。意思是,还有别人?她不是疯子?那么那些梦——
“现在,”谭琳往前微微倾身,“我需要你尽可能清晰地描述你的梦境。”
温仪低下头,盯着面前那杯水。纸杯底接触桌面,留下一个小小的水渍。
她努力回忆。但梦里的画面已经模糊了——人醒来后,梦和现实就变得很容易区分。她记得天台。记得翻修过的瓷砖,巨大的空调外机,一地的血。还有一个背影。
凶手不高,比她高不了多少。肩膀很窄,普通的体型,普通的——
她想不起来了。
那个画面像被什么东西挡着,一靠近就自动模糊。像潜意识在保护她,不让她看见那张脸。
她试着组织语言。但那些画面像水一样,一捧起来就从指缝漏走。
“我……”她抬起头,声音有些紧,“我记得不太清了。只有一个背影,还有血。很多血。”
谭琳点点头,没有催促。
“还有一个人。”温仪说,“周镜深。我的心理医生。他在梦里……出现了。”
她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他是来救她的,还是来杀她的?他蒙住她眼睛的时候是在保护她,还是不想让她看见什么?
“他对我说话。”她最终只说,“让我报警。”
李伟和谭琳对视了一眼。
“还有别的吗?”谭琳问,“比如地点?”
“学校。”温仪说,“我母亲退休前工作的学校。天台。”
谭琳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温小姐。”谭琳抬起头,“为了协助办案,你可能需要随调查组前往那所学校。我们可以和你的单位沟通请假事宜,也会有民警负责保护你母亲的安全。你放心。”
温仪攥紧手指。
“那所学校叫什么?”李伟问。
温仪愣了一下。她不记得了,母亲很少提起。她只记得梦里那个天台的样子——回字形教学楼,操场,远处矮旧的居民楼。
“我不确定。”她说,“可能需要问问我妈。但如果让我去,我能认出来。”
谭琳点点头,合上笔记本。
*
温仪走出警局大门时,下午的阳光正斜斜地照下来。
她站在台阶上,眯起眼睛,适应那片光亮。
然后她看见了他。
周镜深站在门口一侧,靠着一根柱子,手里拿着一本书,像是在等人。书脊朝外,温仪看不清书名,只看见深蓝色的封面。
他穿着浅灰色外套,里面是白色T恤,没有戴眼镜。阳光从他侧后方照过来,在眉骨处落下浅影,颧骨到下颏的线条被光勾勒得分明。他微低着头看书,垂着的眼睑遮住了那双眼睛。
温仪停住脚步。
她应该惊讶的。一个刚刚出现在她梦里、把她推下天台的人,现在就站在警局门口。但那一瞬间,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果然。
果然会在这里见到他。果然他会出现。就像梦里一样,总是在她最需要或最不需要的时候出现。
这是她第一次在诊疗室外看到他。他看起来放松很多,随性很多,不像诊室里那个永远专业、温和、永远隔着一点距离的心理医生,但那双眼睛没有变。
他看见她,笑了一下。
笑容的弧度也和梦里一样。
“下午好,温仪。今天过得怎么样?”
温仪盯着他,肆无忌惮。从眉眼到嘴角,从站姿到手里那本书的封面。
就是他——梦里的场景和现实重合。突然出现在天台上,蒙住她眼睛,说了几句话的人就是周镜深,温仪第一次这么笃定。
很明显,听到这些的他会否认,用那种专业的语气说“温仪,你是不是记错了”。然后说“那是梦,梦里的事不能当真”。
但这一次,她不会再听。
“还行。”她开口,声音很清晰,“在你把我推下去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