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反复被杀死,在不同的梦里。”
温仪说出这句话时,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空调低鸣的诊室里,她盯着面前深棕色木质桌面上的纹路——那些蜿蜒的曲线此刻看起来像某种她不理解的语言。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一杯温水轻轻推到她面前。玻璃杯底接触桌面发出细微的“叩”声。
“请放松,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温仪抬起头。医生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白大褂里面是浅蓝色衬衫,没有系领带。
她握住了玻璃杯。温暖从掌心渗透进来,指节却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诊室里很安静,能听见墙上时钟秒针行走的细微声响。落地窗外是城市初秋的下午,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在米色地毯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
“第一次是溺水。水漫过口鼻时,我以为只是普通的噩梦,醒来时浑身湿透。”
“第三次,我从边缘坠落,失重感很真实。”
“第五次……喝了一口咖啡,然后喉咙发紧,视线模糊。”温仪停顿了一下,“我去过城南那家咖啡馆。店员说确实发生过类似事件,但只是顾客肠胃炎所致。”
医生的笔尖停了一下:“你调查过?”
“我只是想知道,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看见那些。”
医生没有表现出惊讶或质疑。他微微点头,翻开笔记本,钢笔在纸张上滑动的声音稳定均匀。
“听起来非常煎熬。”他的声音平和,带着专业的关切,“每一次死亡都清晰吗?”
“像真的发生过一样。”温仪说,“醒来后的窒息感会持续好几分钟。”
“能告诉我这些梦的细节吗?”
温仪闭上眼睛。记忆倒带——然后,窒息感从喉咙深处涌了上来。
今天凌晨3:17,她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喘气。冷汗浸透了棉质睡衣,黏腻地贴在背上。
手机自动亮起。
屏幕的冷光在黑暗的房间里切割出一小块惨白的区域,照亮她的脸。备忘录页面跳了出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的,也许是梦游时,也许是她潜意识里想要记录什么。
手指颤抖着滑动屏幕。
[梦1:溺水。浴缸。皂液香味。我以为只是噩梦。]
温水漫过胸口,视线逐渐模糊,天花板上的水渍扭曲成怪异的形状。肺部的灼烧感,挣扎时踢到浴缸壁的钝痛。
[梦3:坠楼。天台边缘。风很大。醒来时在床底下。]
城市在脚下,风灌进耳朵,灌进喉咙,然后是无尽的坠落。醒来时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左额青紫。
[梦5:中毒。咖啡馆。焦糖玛奇朵的甜腻。三天后新闻播报了类似案件。]
拿铁表面的拉花在视线里旋转、变形。喉咙发紧,手指发麻,邻座顾客的谈笑声逐渐遥远。三天后,她在本地新闻里看到了几乎相同的描述,只是地点不同,受害者不同。
[梦7:勒杀。停车场。汽油味。这一次,我第一次看清他的左手。]
最清晰的一次。水泥柱投下锯齿状的阴影,汽油和灰尘混合的气味浓烈刺鼻。粗糙的麻绳绞进皮肉,视野边缘开始发黑。但在最后一刻,她低头看到了那只手——勒住绳子的左手。
“你说看清了左手?能具体描述吗?”
诊室里的声音将温仪拉回现实。医生微微前倾身体,眼神专注。
温仪咽了口唾沫:“他左手没戴手套。食指上有一道弧形疤痕,很新,像是最近受伤,边缘还有些发红。”
医生点头记录,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中格外清晰。“这很重要。还有其他特征吗?”
“身高……大约比你高一些。”温仪快速瞥了一眼医生,又移开视线,“总是从我看不见的角度出现。背后,侧面,从阴影里。”
“七次死亡,七次都没有看到他的脸吗?”
温仪迟疑了。“……没有完整的脸。”她声音低了下去,“只有眼睛。在某些片段里,很近的眼睛。”
医生的笔停顿了一下。“眼睛?梦里能看清眼睛吗?”
温仪闭上眼睛,努力在那些破碎的、血色的记忆里回忆细节。溺水的混沌,坠楼的眩晕,中毒的模糊,勒杀的窒息——但在所有死亡的缝隙里,那双眼睛像深海里的发光生物,偶尔闪现。
“很清晰……像是深海的颜色。”她睁开眼睛,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未对人完整描述过这个细节,“但特别的是——”
她停顿,医生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
“瞳孔边缘,有一圈很浅的琥珀色光晕。很细的一圈,像日环食时的太阳,深色瞳孔外面有一圈浅色的边。”话说出口,温仪感到一种奇异的释放,仿佛这个细节一直压在舌底,现在终于吐了出来。
医生若有所思地记录着。“很特别的观察,还有其他吗?”
温仪犹豫了一下。这个细节她连在备忘录里都没有写,仿佛潜意识里知道一旦说出来,某些东西就会变得不可逆转。
“右眼……”她声音更轻了,“下方有一颗很小的痣,淡褐色。不仔细看会以为是阴影。”
医生平静地合上笔记本,金属搭扣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非常感谢你的信任。”他的语气真诚,“这些细节非常有价值。”
“你提到新闻案件,这确实会加重焦虑。”医生将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开放而专业,“但我们需要谨慎区分梦境与现实。有时候,当我们关注某类信息,潜意识会将其整合进梦境,甚至创造出细节丰富的记忆。”
他微微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包容,没有任何威胁性。
“你的潜意识可能在尝试处理某种恐惧,通过这种极端的方式。死亡在梦里往往不代表真正的死亡,而是某种终结或转变的象征。我们下周可以从这个角度深入探讨。”
温仪点了点头,但心底有什么东西在松动。他说得都对,逻辑严密,专业可信。可她记忆里那双眼睛的细节太具体了——琥珀色的光晕,淡褐色的痣,这些不像潜意识能凭空捏造的东西。
“时间差不多了。”医生看了眼墙上的时钟,站起身来。
温仪也跟着站起。下午的阳光恰好在这一刻改变了角度,从西侧的窗户斜射进来,穿过百叶窗的缝隙,在诊室中央切开一道明亮的光带。
医生正站在那片光里。
温仪无意识地抬眼——
光清晰地照亮了他的眼睛。
深海般的底色。
瞳孔边缘琥珀色的光晕。
右眼下方2毫米处,淡褐色的痣。
分毫不差。
她下意识看向医生左手指节,上面没有任何伤痕。
没有疤痕。梦里勒杀她的那只手,食指上那道弧形的新鲜疤痕,此刻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温仪的心脏骤然停止跳动,然后在下一秒疯狂如擂鼓。血液冲上耳膜,咚咚、咚咚,世界的声音变得模糊遥远,只剩下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诊室里的陈设——书架、沙发、绿植——都在视线边缘晃动、变形。
但医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甚至微微皱起眉头,向前半步,关切地问:“你还好吗?脸色突然很苍白。”
他的眼睛离得更近了。那双眼睛——那双她在一场又一场死亡里见过的眼睛,此刻正看着她,带着专业性的担忧,没有任何躲闪,没有任何异常。
“只是有点头晕。”温仪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干涩而平稳,“可能坐久了。”
她几乎是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需要休息一下吗?我可以给你倒杯糖水。”
“不用了,谢谢。”温仪抓起自己的背包,“我回家躺一会儿就好。”
“那下周见。如果噩梦频率增加,随时给我打电话。”
医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稳,温和,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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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仪几乎是逃出诊室的。
走廊很长,两侧是相同的米色墙壁和深色木门,每扇门后都是一个倾诉秘密的房间。她靠在冰冷的墙面上,大口深呼吸,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
隔着一扇门,她能听见医生在里面正常地整理资料。纸张摩擦的沙沙声,椅子移动时轮子滚过地面的轻响,钢笔被放进笔筒的碰撞声。
一切都那么正常。
一个护士推着药品车从走廊尽头走来,车轮发出规律的“咯哒”声。经过温仪身边时,护士对她微笑点头——一种职业性的、友好的微笑。
温仪勉强回以笑容,然后快步走向电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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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暗透。
温仪反锁了所有门,检查了每一扇窗户,拉上了每一面窗帘。做完这一切,她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抱住膝盖。
客厅没有开灯,只有路由器闪烁的微光,像黑暗里一只寂静的眼睛。
过了很久,她才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刺眼的光让她眯起眼睛。她打开备忘录,手指颤抖地输入:
“第二次咨询预约:下周日下午3点。”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新建一个页面。
搜索栏的光标闪烁。
她开始输入,起初很慢,然后越来越快,手指在屏幕上敲击出密集的声响:
“虹膜异色症遗传”
“琥珀色瞳孔光晕罕见性”
“部分虹膜异色后天形成可能”
“眼睛细节记忆梦境真实性”
搜索结果滚动,大量的医学文献、论坛讨论、科普文章。她快速浏览着,瞳孔异色症并不算特别罕见,琥珀色光晕也有解释,记忆可能被篡改,梦境细节可能来自潜意识拼贴——
但所有这些解释,都无法抹去那双眼睛在她视网膜上留下的烙印。
她清空了搜索栏,重新输入:
“本市心理医生执业信息”
“心理咨询师注册查询”
“清河路精神卫生诊所医生”
页面跳转。官方网站,蓝白配色,简洁专业。她找到医生介绍页面,往下滑动。
周镜深。
他的证件照出现在屏幕上。
白大褂,浅蓝色衬衫,温和的微笑。专业的打光让他的面部轮廓清晰,而眼睛——
温仪将手机拿近。
屏幕的光照亮她的脸,也照亮照片里那双眼睛。
温仪的手指僵住了。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听见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听见窗外遥远的、模糊的城市噪音。
她慢慢退出网页,回到备忘录。
光标在空白处闪烁。
她输入,一个字一个字,很慢:
“问题:如果我的梦真的预知了凶案。”
停顿。
“那么下一个要死的人——”
更长的停顿。黑暗的房间里,只有手机屏幕这一小块光亮,照亮她苍白的脸和颤抖的手指。
她按下了最后几个字:
“是我吗?”
光标继续闪烁,像在等待一个永远无法被回答的问题。
窗外,城市的夜晚一如既往地深沉。霓虹灯在远处闪烁,车流的声音像永不停息的潮汐。在这个拥有八百万人口的都市里,温仪坐在黑暗的房间里,盯着手机屏幕上的一行字,而几公里外,她的心理医生也许正在整理今天的病例笔记,准备下班回家,过着平凡、正常、无可指摘的生活。
但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有些细节一旦被看见,就无法再被忽略。有些巧合一旦发生,就无法再被解释为巧合。
温仪关掉手机,屏幕熄灭,房间沉入完全的黑暗。
在黑暗里,她轻声对自己说:
“下周日下午三点。”
还有七天。
改了很多次,可能和最初版本很不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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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同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