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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骂”这个事其实挺难界定的,要真出现什么没素质的脏话,那说出来的人比听到的人更丢面。白燕终于能勉强听清那热火朝天的背景音乐到底在唱些什么歌词,当然也是些没营养的,反复的话——当在场的人难得安静下来的时候。
意图和谭照鸿探讨她大学发表的那些,被评上什么什么奖项的文化研究相关文章的年轻女人愣在了原地,看看周选,看看谭照鸿,一时只能尴尬地闭嘴。
周选刚刚说完:“百分之八十的含金量靠你家里的长辈吧。”
唯一还笑得出来的应该只剩李焕生了,她借着微微上来的酒劲撒欢似地靠在白燕的肩头,斜着角度看异常紧张的气氛。白燕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也不管够不够让李焕生在酒精下舒服点。
在这种诡异的安静中,节奏强烈的音响有些不合时宜,但管家也不会去关掉——那不是更尴尬了吗?片刻后,谭照鸿慢悠悠地问:“你看过我的文章?”
周选也不是省油的灯:“我看过同期的。”
“那真为难你了。”谭照鸿说,“以你的水平还试图找到里面的漏洞。”
“如果是理科,我真没话说。”
——一想起那两个人的聊天,李焕生就笑得快从沙发上滚下去。夸张了,她只是在临近散场时,才让人倒上满满一整层的鸡尾酒,用一种讨赏的语气说:“我还是很给你面子的,没让你刚才就喝。”
会馆里除了服务人员就只剩下谭照鸿,李焕生,白燕和零星几个旗帜鲜明的——最后那些人义愤填膺地攻击了一阵周选后,瞧见谭照鸿没什么反应,也偃旗息鼓了。过了一阵,他们也走了。
“大小姐别生气了。”李焕生嘴上这么说着,手上却小心翼翼地端起了一杯,保证一滴都不漏出来,递到了谭照鸿面前。外面天快亮了,但是对室内的人来说没什么区别,反正不管白天黑夜都会开着灯。
谭照鸿瞥了她一眼,二话不说一饮而尽,李焕生火速呈上第二杯:“谭主任海量。”
喝到第五杯时,谭照鸿淡淡地说:“我没生气。”
“嗯你脸都黑了不算生气。”
“我每天都要花半个小时护肤。”
“....所以?”
“所以——”谭照鸿说,“你毁了我的作息。”
“你别把气撒我身上。”李焕生认真地安慰道。
“一点小事真没必要生气。”谭照鸿面对着第十杯,犹豫了一下,旁边的李焕生虎视眈眈,几秒后,谭照鸿接过了酒杯,“口舌之争而已,该还的,迟早会还回来。”她学着李焕生的口吻,用她的口头禅,“对不对?”
“您请。”第十一杯。
“……”
谭照鸿盯着那个小杯子看了很久,分不清这杯到底是红色还是绿色的。她的眼镜不知何时摘了下来,瞧了眼酒架,也没估摸出有几个空杯子。
她将手掌整个盖在李焕生递来的杯子上。
侍从很有眼力见地给了一杯热水,等谭照鸿喝了几口后,那杯红色的酒液已经进了李焕生的肚子。空酒杯被放回了酒架,还剩下四杯,李焕生摆了摆手,让人拿下去了。
“正好。”李焕生笑了笑,“谭主任明天也不用有什么安排了,我俩心安理得地睡觉吧。”她站起身,白燕及时地跟上,和侍从擦肩而过时,她们正弯腰伸手等谭照鸿搭上来,小心地扶起她去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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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焕生其实也有点喝多了,她的酒量一般,所以更喜欢调制饮。不过大多数时候她都不怎么克制,可能是因为她压根对自己地酒量没概念,反正旁边永远会有人为她兜底。白燕将她放到沙发上换衣服的时候,她就一直目光呆滞地坐着,然后理所应当地抬脚,白燕蹲下身,把她的船袜也给脱了。
“你小时候袜子也是保姆给你穿的?”白燕去脱左脚。
“多小的时候?”李焕生说,“最小的时候……我妈给我穿的。”
“真是大小姐。”白燕问,“你要洗澡吗?”
李焕生凑得近了点,问:“我身上酒味重吗?”
“重。”
“那还是洗澡吧。”
“要泡浴缸吗?”
“过一会儿。”
白燕放完水回来,李焕生侧靠在沙发扶手上,不知道在和谁聊天,见到白燕回来,直接把亮屏的手机随意地放到了一旁,问:“有心事?”
“你以为我没喝酒吗?”
李焕生的手肘搁置在扶手上,拖着半边脸,说:“不用在意周选那条疯狗,她逮谁咬谁。”
“你和谭小姐提到的时候都没用过这么夸张的词。”
“她有教养。”李焕生开了个玩笑。
“我没在意。”白燕说,“我只是在想,当时我确实不应该直接喝酒,还好你阻止了我。”
李焕生没说话,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浮起一个淡淡的笑意:“那杯紫色的酒不适合你。”
“那应该是什么颜色?”
李焕生想了一会儿,说:“朱红色...或者靛蓝色?”
“你上次画的那幅画呢?”
“被我妈挂在家里客厅了。”李焕生笑笑,“她还想着问我要不要像江畅一样也办个画展呢……新锐艺术家的名头是不是挺好听的?我说我可丢不起这个人。所以她就拿回去了。”
洗完澡后,李焕生有些累了,眼皮都开始打架了。某种程度来说,她的酒品挺好的,喝多了就睡觉。白燕把自己的头发吹干后,也躺进去了。她嗅到李焕生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
这是常有的事,起初白燕以为是名贵的香水营造出来的,她对这种感觉很是痴迷,还专门去试了不少香水,但后来发现并不全是。更多时候它们来自洗衣凝珠,洗发水,香氛加湿器等无处不在的东西。现在她们两人身上的味道是一样的,来自同一款沐浴露。
白燕侧身去看李焕生平躺着的面容,窗帘拉得很严实,关了灯后,只剩昏暗的夜色。将李焕生那姣好的面容也蒙上了一层面纱。李焕生不像白燕一样,几乎已经把化妆刻进了自己的本能,但凡与人见面都得戴上面具——今天她当然化了,但很淡,化妆师技术高超,只用一点轻描淡写的涂抹就能衬托出李焕生五官的特色——但有时她和白燕见面是不化妆的。
白燕第一次在李焕生面前卸妆时,还有些不适,李大小姐和她那些外表光鲜亮丽,暗地里不修边幅的同事不一样(白燕也这样),她会担心李焕生发现自己并不好看这个事实。
但是李焕生什么反应都没有,没有夸她素颜其实挺漂亮,也没有觉得失落,好像白燕戴不戴那层面具,对她来说都没有区别。后来白燕还是很有职业素养的但凡出门都化妆。
这真是白燕和李焕生离得极近的时候,近得让两个人的脸,都显得柔软极了。
床头柜上李焕生的手机屏幕又亮起来了,她的呼吸均匀,已然陷入了熟睡。白燕静悄悄地探身看了一眼,顺便又瞄到了来自不同人的甜言蜜语。她把那通来电挂掉,将屏幕关掉,让这个夜晚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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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十点,李焕生就被敲门声吵醒了。她的起床气很严重,会馆的所有服务人员都知道。在她气势汹汹地打开门,准备发火时,瞧见了一脸难言之隐的管家,和正中央的谭照鸿。谭照鸿抬起手腕,用手指敲了敲表盘:“十点了。”
“...大小姐你不睡觉的吗?”
“十点我要健身。”
“……”李焕生痛苦地薅了一把她那黑白相间的,还没来得及打理显得乱糟糟的刘海,刚要开口,就听到谭照鸿跟机关枪一样继续说:“吃完饭下午一点我有一个北定的线上会议,下午三点我约了马术教练,晚上七点半要和华佰的郑总在国贸吃饭。”末了,谭照鸿微笑着补充,“小李董,你自己说的——我在京安的行程,全程作陪。”
“你还没找到满意的秘书吗?”
“我这个位置还不需要。”
“找不到是应该的。”李焕生打开了门,让了身位。管家低了低头,问:“您早餐有什么安排呢?”
“你呢?”李焕生问谭照鸿。
“我点过了。”谭照鸿说,“小笼包。”
“那就这样吧。”李焕生说,“我要长兴街的那家,其他随便吧。”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再带一盒那家的烧麦。”
“还是小李董在京安待久了会吃。”谭照鸿顺着李焕生让的位置走进,昨夜消失的眼镜重新出现在了她的鼻梁上,整个人容光焕发,和昏昏欲睡的李焕生形成鲜明对比。
白燕早在她们在门口说话时就套上了睡衣,她的穿衣速度在多年的训练下还是很快的。李焕生踩着拖鞋懒洋洋地进了洗手间,模糊中听到白燕打招呼:“谭小姐早上好。”
“早。”谭照鸿礼貌地回应了一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在一侧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扫视了一圈房间后,颇有些惊讶地说:“我还以为进来会看见……满地狼藉呢。”
李焕生嘴里插着电动牙刷从洗手间探出头,含糊不清地说:“我又不会把东西满地乱放...再说了,白燕会收拾的。”
白燕无话可说,只好回一个微笑。
谭照鸿靠在沙发上,架起了二郎腿,她今天换了一身休闲西装。预备好了在李焕生这过夜,昨天她就打包完必备用品带过来了。西裤顺着她的右腿曲线自然地垂落贴合,脚踝处的关节露了一半:“你这是找了个情人....”谭照鸿轻笑,“还是找了个佣人?”
白燕更无话可说了,她希望李焕生刷牙能刷得快一点。或许是她的许愿被听到了,咕噜噜的漱口声后,李焕生总算能说句口齿清晰的话:“我通常不和佣人做什么。”
谭照鸿笑了笑,不再说话。
早饭来得刚刚好,掐准时间在李焕生洗漱得差不多后。打开包装盒一股热气从中钻了出来。白燕忍不住抬头去看谭照鸿……的眼镜,发现后者早有准备地靠后了。白燕正好对上了那双隔着镜片的黑色眼睛,谭照鸿动了动唇角,露出了一个流于表面的微笑。
“你什么会议?”李焕生很忙,一边问谭照鸿,一边埋头吃。一边,将那盒烧麦推到了白燕的面前,“我真的能旁听吗?”
“能让你陪同的,能是什么重要会议?”谭照鸿说。
“……”
谭小姐赶时间,并且也不想用李焕生这儿的健身房,所以吃完早饭后就出发了,陪同李焕生前去的后勤人员还得多戴几套用品。比起枯燥的训练,李焕生更喜欢随时变化的运动,所以全程坐在旁边,在谭照鸿的注视下说:“我陪同了啊。”
会员制的健身房很“不幸”的今天又对外装修了。李焕生倒没有那么苛刻,但谭照鸿注重空间和**,李焕生这个生物就已经是她能接受的极限了——勉为其难加上白燕,毕竟小李董总不能由谭照鸿来亲自伺候吧。
结束后,等谭照鸿冲了个澡,三人在旁边的高空餐厅随便吃了顿,李焕生的胃口不大,谭照鸿控制体重也没有多吃,白燕便也谨慎地吃了个半饱。其实听这两人聊的八卦就能听饱。
一次两次是意外,三次四次就是爱好了,两人不知道在背后点了多少人。李焕生还算收敛,谭照鸿攻击性很强,用她那张异常温柔的脸。吃得差不多后,李焕生按了服务铃,递来的账单她只扫了一眼最后的数字,就刷了卡。
她询问谭照鸿吃完不休息一下消消食吗,但谭主任认为从餐厅走到套房的时间不够休息的吗?她和李焕生对峙了一阵,李焕生不敢置信地跟上去了。
谭照鸿要开会,李焕生就找了个边角落坐下了,确保不出现在镜头上,她还贴心地戴上了耳机,防止游戏的声音打扰到谭主任。谭照鸿瞄了她一眼,也戴上了耳麦。
过了一会儿,李焕生探身去摸白燕的口袋,摸了个空后,抬起头,发现她已经把耳机戴上了。房间里说不出的诡异,只有谭照鸿一个人的说话声——但是很模糊。
白燕注意到李焕生退出了游戏,准备找个电影看看,便也退出了界面。李焕生将链接发给了她,小李董真难懂,非要两台屏幕好沉浸式享受。
看完电影谭照鸿还没开完会,李焕生给白燕发消息:我像不像她的助理?
白燕回:以谭小姐的作风助理这时候看电影是会被开除的。
李焕生笑出声了,谭照鸿给了她一记眼刀,做最后的总结陈词。关掉电脑后,谭照鸿站起身,过了足足三秒,助理李焕生才反应过来起身:“不多坐一会?”
谭照鸿压根没理她,大步流星地就出去了,李焕生又得跟上。
下午的马术李焕生终于可以参与一下了,白燕还是站在长廊上等待。她的技术不过关,应该说在遇见李焕生前她压根没尝试过,所以就不在谭照鸿面前多做多错了,又不是李焕生私下教她的场合。
“明天晚上七点安定饭店,堂婶已经定好了。”李焕生慢悠悠地拉着缰绳,从表情来看,她可能在想底下那心爱的小马早上有没有好好地吃干草,就像她吃那盒小笼包一样——很快教练就会给她一个肯定的答案。谭照鸿来京安更热衷于来这座马场也有李焕生的原因,小李董都待了那么久了,吃的在行,玩的也在行。
“周选答应了?”
“不然呢?”
“她现在在做什么?”
“我怎么知道?”
问题回以问题后,李焕生和旁边的谭照鸿大眼瞪小眼,只剩微风拂面。片刻后,李焕生幽怨地说:“她现在应该在睡一个好觉吧.....反正不会像我一样陪谭主任在这骑马。”
“她会骑马吗?”谭照鸿好奇地问。
“……你自己去邀请她试试呗。”
“我疯了吗?”
“……”
“和这种人单独社交?”谭照鸿说。
“再怎么样她也跟我们当过同学。”李焕生虽然这么说着,但嘴角还是有一丝很淡的讥讽,“谭主任你就一点都不顾同窗情谊吗?”
“初中同学而已。”谭照鸿说,“她小学都不知道在哪读的——再说,你俩初一的时候,我都初三了。”她瞥了李焕生一眼,“小李董,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样,能让我一忍再忍的。就跟你说的,你姓李,她姓周,就这么简单。”
李焕生的身位稍微往前了一点,淡淡地说:“祖上又有谁家不是普通人?”
这一整天把李焕生累得够呛,以至于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心不在焉的。对面的男人在听了谭照鸿的介绍后,热情地伸手,李焕生差点打了个哈欠。
——“不是差点,你真的打哈欠了。”谭照鸿抽空给李焕生发了条消息。
“没事,我是你助理。”
谭照鸿回复:你要是我助理我早把你开除了。
李焕生:……
然后转头给白燕露出了一个鼓励的,“你说得对”的眼神。
吃完后谭照鸿秉承着助理就应该做助理该做的,把脱掉的西装外套直接扔到了李焕生怀里。两秒后,白燕主动从李焕生手上接过,对折后挂在了自己的手臂上。
“能消停了吗?谭主任。”李焕生又陪着谭照鸿回了酒店,低头看了眼时间,这本该是她最精神焕发的点,感谢谭照鸿把她的作息都给调过来了。
“明天见。”谭照鸿从白燕的手里拿回外套,眯眼笑了笑,“我就不指望你准时到了。”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