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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残垣喜事

一个时辰后,我再见到杨夫人时,屋外的喧嚣已渐渐平息,只余下焦木的残味。

她僵直地躺在榻上,双眼空洞,仿佛凝视着屋梁,也凝视着这辈子所有破碎的梦。听见响动,她缓缓扭过头看我,眼眶红得像要渗血,泪水早已干涸,却仍让人感受到深深的悲伤。

散乱的发丝灰白枯槁,横斜在枕上;眼下的浮肿与深陷的皱纹在昏暗中交错,使她的神情比实际年纪苍老许多。即便尚未及花甲,此刻的她却已如历经风霜的老树,枝干佝偻,气息孤寂。

李玮如一截枯木般垂首立在榻前。听见我的脚步声,他只淡淡瞥了我一眼,那目光混浊无光,旋即又垂落回地面。

这一年来,汴京的繁华彷佛与这座宅邸隔绝,连时序都像停在残冬。我黯然垂目,左臂伤口隐隐作痛,仍上前规规矩矩地请安。

待随行的医官为杨夫人包扎好伤口,我向守在屏风边的侍女低声询问情况。未料到,她转醒不过片刻,竟冷冷地吩咐左右,要传我入内说话。

「你来干什么?」她目光紧锁着我,语气里渗着毫不掩饰的怨毒,「是来看我何时咽气的吗?」

我低首缄默,任由这带刺的言语落在身上,不发一言。屋内死寂一片,唯有药汤苦涩的气味在空气中胶着。

良久,才听见李玮沙哑得近乎干裂的声音响起:「娘,若他真盼着您出事,方才就不会上楼救您……」

杨夫人猛地一瞪,那眼底的红丝如蛛网般散开,声音沙哑而狠戾:

「难道你救我竟是好心?还是怕我死了,官家和大臣不放过你?要不,你那么恨我,怕是恨不得我被烧得连骨头都不剩,好让你和公主快活长相厮守!」

我平静地摆了摆首:

「不,我不恨夫人,亦不恨任何人。至于方才为何上楼……我也说不清。但无论谁在楼上不下来,我都会上去,不论那人是不是国舅夫人。」

杨夫人怔忪了一瞬,像是一拳落空,随即迸出一声沙哑的冷笑:

「天底下的好人都让你梁先生一人做了,你宅心仁厚、有菩萨心肠;我阴狠歹毒、步步紧逼,你竟会不恨我?」

我轻轻摇头,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确实罪不容恕,如果我有幸也有一儿半女,又遇到如今这样的事,我也会痛恨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侍臣罢。夫人有恨我的原因,我却没有恨夫人的资格,况且……」

我话音顿了顿,目光低垂,落在案几上那盏还冒着微弱热气的茶盏上,轻声而幽远地说道:「当年我初次送礼至国舅宅,夫人请我饮的那盏茶的滋味,我至今仍记得。」

杨夫人沉默了良久,那对干枯的眼眶里忽然洇开了水气,最终竟低声哽咽起来。原本剑拔弩张的怒意散了,只剩下满腹透着苦味的悲伤与怨气:

「谁愿意板着面孔做恶人?若不是我凶狠,国舅爷早教那些纸钱铺老板和无赖给欺负死了……」

她像是陷入了极遥远的回忆,声音细碎而颤抖:「当年工钱被克扣,是我半夜去讨回的;聘礼被人抢走,也是我亲手夺回的……」

她转过头,颤巍巍地指着立在榻前的李玮,哭诉道:

「这孩子老实巴交,不会说话,公主不喜欢,好罢,我忍了,大不了把她当仙女一样供着就是。可她毕竟是进了我家的门,如今与你有这等事,你让驸马这张脸往哪里搁?」

她掩面痛哭,情绪愈发激动,连肩膀都微微颤动着,断断续续地低语:

「梁先生,我知道你不是那种坏心眼的人。当初初见你时,我是真的喜欢你这孩子,模样好,又懂事,知书达礼的。与公主之事,也不全是你的错,也许只是一时胡涂,请你……」

她猛地抬起眼,那双通红的眼眸死死望着我,声音里带着近乎绝望的哀求:「请你跟公主疏远些,让我们安生过日子。」

我依旧沉默不语,胸口像压着一块被火燎过的生铁,烫得发痛,却吐不出半个字。

杨夫人见我久久不应,只当我仍心存抗拒,竟猛地掀开锦被,不顾老迈的身躯,直直跪倒在榻前,哭喊道:

「求求你,梁先生,不要再招惹公主了!不然我儿怎么活……」

我与李玮、侍女们皆大惊失色,慌忙上前搀扶阻拦。

可她却像疯了一般挣扎,双手死死扣住地砖缝隙,指节发白,哭声嘶哑凄切。那声音像钝刀,一下一下割在人心上,令人胸口发紧,隐隐作痛。

我终究再也站不住,几乎是失了礼数地后退一步,转身离去。

走出那间弥漫着药苦与焦灼气息的屋子时,身后的哭声仍如附骨之蛆,紧紧缠住耳畔,久久不散。

后来,嘉庆子告诉我,自我离开后,杨夫人召集了宅中所有下人,下令不得泄漏我曾来过的事,违者一律割舌,绝不轻饶。

我听罢,指尖微微一颤,依旧垂首沉默地整理衣物,准备回宫复命。未料,却在公主宅门口遇见李玮。

清晨的寒雾尚未散尽,他孑然立于门侧。见我走近,他神色平淡得近乎麻木,语气也极为克制:「先生……还是留在宅中吧。公主醒来若不见你,怕是又要难过。」

我动作一僵,正欲开口辞谢,他却像是看穿了我的顾虑,又低低添了一句:「宅中之事,我会向官家解释。」

他的背影在晨色中略显佝偻,那份沉重像是昨夜屋内哭声的余韵,我望着,心头酸涩,终究收回了迈向宫门的步子。

我折返回阁中,坐在公主榻边。屋内仍残留着淡淡的焦味与竹荷头油的清香。我静静守着她,直到那双被火光与泪水洗过的眼睛,终于在晨光微亮时,颤巍巍地睁开。

她凝视着我,目光中带着一丝恍惚与探寻,彷佛要将我的每一寸轮廓都细细打量。她伸出微凉的手指,轻轻触碰我的眉眼,那细微的颤动像在确认我真实存在,也像在将过往的思念慢慢梳理平复。

「怀吉,真的是你……」她低低叹息,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喜悦,像是吐出了心头多年的浊气,「我还以为,又是做了个梦。」

她没有急着追问离别后那些西京的苦寒岁月,只像往常那样闲散聊着家常,语气轻柔,彷佛那段分离从未存在。可目光偶尔越过我,神思微恍,似在追逐某个缥缈遥远的影子。

「我的竹荷头油呢?」当韵果儿在身后细细梳理那头如墨长发时,她敏锐地察觉到香气与平日不同,轻声询问。

韵果儿抿嘴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轻快,打趣道:「昨晚是公主自己打泼的,如今倒不记得了?」

公主怔了一瞬,长睫垂下,遮住翻涌的情绪。她似有所悟,轻咬下唇,脸颊浮起一抹淡淡红晕,如梦初醒般羞赧而窘迫。

「我不是故意放火的。」待周遭无人时,她忽然拉住我的衣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对我悄声呢喃。

「半夜醒来,蜡烛灭了,伸手不见五指。我起身跌跌撞撞地想出去,却发现四面都是墙,怎么也找不到门。」

她眼底隐约浮现一抹余悸,声音细碎而急促:「我怕被困在里面,就从帐中取出熏炉,拔开,想找香饼当火种点蜡烛。可蜡烛怎么点也点不着……」

「我一急,便吹香饼,谁知火星竟飞到了纱幕上,很快就烧起来……」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被那场大火抽干了力气。停了良久,她才像自言自语般,喃喃道:

「不知为什么,看着火越烧越大,我竟有些高兴……我心想,把这些墙都烧掉,是不是就能看见你了?」

我心口一阵剧痛,苦涩一笑,没有正面响应,只强撑着清冷语气低声道:「公主千金之躯,宜自珍重,往后……切莫再轻易碰火。」

她彷佛未曾听闻,仍自顾沉浸在那场余烬里,幽幽说道:

「后来她们来拉我,我倒不想走。心想,就这样被烧死也好,摆脱这副躯壳,我的魂魄就能飘去见你了……」

我眼角微湿,那股酸涩再也压抑不住。我仓促转过身去,不敢直视她,只望向远处那座依然冒着青烟、焦黑颓败的妆楼。

身后,传来她幽幽的一声长叹,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吞没:

「我只是,想见你。」

——

午后的阳光惨白地洒在焦黑的残垣上。李玮自宫中归来,随行还有神色焦灼的王务滋,以及脂粉半褪、双眼通红的苗贤妃。

苗贤妃一踏入阁内,瞧见歪在榻上、脸色惨白的公主,便不顾体统地扑上前去,死死将女儿搂入怀中,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呼:

「我的儿……」

母女俩抱头痛哭,凄切的泣声瞬间填满整间屋子,震得人心头阵阵发紧。李玮依旧木然立在一旁,如同一尊被风雨蚀尽的石像,与这哀戚氛围格格不入。

王务滋趁乱将我拉至无人的厢房,压低嗓子,语气复杂地说道:

「经驸马请求,今上已允你暂留公主宅,陪伴公主。」

我只是点头受命,胸口那抹沉重的死寂并未因这短暂的获准而消散,眼底亦无半分喜色。

王务滋见我如此,踌躇片刻,随即抛下一句惊雷般的话:

「此外,驸马另有请求——纳妾。」

我不禁一怔。寻常男子纳妾,不外乎为了美色排遣,或为了延续香火;可李玮……显然不是。

在这当口提出此事,更像是一种……放弃。

王务滋看着我的神色,缓缓续道:「官家当时亦有些诧异,问他可有意中人?他答没有,并说:『若恩准,臣便去找。』」

今上听罢,自然应允。想来,苗贤妃此行,也不单单是为了安抚惊魂未定的公主。

她担心杨夫人会另觅粗鄙女子入府,使公主受气,便提议从公主身边挑个知根知底的熟人——如嘉庆子或韵果儿,择一嫁给李玮为妾。

一来性情稳重,二来又能留在公主身边照料,既全了纳妾之名,又不失皇家体面。

密谈的风声在回廊间低低传开。嘉庆子最终垂首婉拒这份沉重的「恩典」,而韵果儿终是点头,应下了这门亲事。

苗贤妃随即领着韵果儿前去拜见杨夫人。这原本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杨夫人与李玮看重韵果儿的出身与安分,当即点头同意。

于是,这座刚被大火烧过、满地狼藉的宅邸,竟在焦黑的残垣中,冷冷清清地开始准备纳妾的喜事。

苗贤妃回到公主阁,将这桩带着政治考量的纳妾之事和盘托出。

公主初听时,眼底掠过一抹错愕,却意外地不见半分愠色。她沉默了一瞬,像是在心中迅速衡量了什么,随即静静望向跪在榻前的韵果儿,语气轻柔如羽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回护:

「若你有半点不情愿,现下便对我摇摇头。我自会替你做主,亲自去向驸马母子说明原委,教他们另择旁人,断不会教你受了委屈。」

韵果儿垂下羽睫,双手交叠,神色安静得近乎过分从容,语气平稳如一潭不起波澜的秋水:

「公主多虑了,奴是自愿的。这些年没有随便嫁人,一来怕媒人乱说,二来也担心遇到品行不端的丈夫。大户人家姬妾众多,处境未必安稳。但在公主面前,我心里踏实。」

她微微顿了顿,才又低声道:

「驸马为人诚实宽厚,将来一定不会亏待妾室。我愿终生留在公主宅,服侍公主与驸马。」

公主反覆确认韵果儿确是自愿,眼底那抹忧虑才渐渐散去。她与苗贤妃一同赏赐了财物,又亲自叮嘱宅中总管拨出最体面的衣料,为韵果儿备下嫁妆,择了个吉日行礼,正式赐了她侧室的名分。

事后,嘉庆子私下里拉着韵果儿的手,又一次询问她是否当真。韵果儿却依旧平静如初,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我的心愿素来简单: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夫君是个心地纯良的人。放眼这汴京城,驸马……正是这样的人。」

吉日最终定在了十月中。

那日虽挂了红绸,李玮面上却依旧瞧不见半分喜色。他像是将自个儿生生封进了金石书画与古玩收藏之中,除了礼数上的应酬,对这位新入府的侧室并无多余的关注。

他偶尔会依例前来探望公主,可只要瞧见我在场,往往话还未说上三两句,他便会垂下眼帘,找个由头匆匆告退。

看着他略显萧索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那份透着卑微的退让,竟如一根细小的针,时不时地扎在我的心头。在那样的注视下,我心中竟无端涌起一阵难言的、沉重的愧疚。

离纳妾之期已不足一月。黄昏时分,残阳如血,公主倚在窗前,语气带着几分掩不住的惆怅与落寞:

「我身边的人,又少了一个……」

我立于她身侧,低眉敛目,沉默得如同一道淡入暮色的影子。

她转过头,勉强扯出一抹略显干涩的笑,像是要从这满地的狼藉中抓取最后一丝慰借。她轻轻握住我的手,指尖微凉,声音低柔而执拗:

「幸好,你还在我身边,是不会离开我的。」

那一瞬,我的心底像是被生生豁开了一道冰裂的缝隙,刺痛透骨。我依旧维持着那副温润如玉的微笑,不敢应承,亦不忍戳破,只得寻了个话头转开她的思绪,趁她分神望向窗外的刹那,悄然、缓慢地将手从她温热的掌心中滑开。

屋内一片静谧,唯有那抹沉沉的落日余晖横过窗棂,在地上映出我们并肩而立、却又互不交叠的孤影。

夕阳终于沉没,

屋内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