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站在一片波光粼粼中。揉碎了亮光的浪波，清明得见底的水体，池底是蓝白拼接的马赛克瓷砖。你掼入躯壳里的一半沉重而迟钝，露出水面上的一半轻盈自由如飞鸟，刚刚好齐腰对半分开。
流动、柔曼的白，几经水面扭曲、拉长，交融又分离，倒影铺展在你眼前。你废了些心思辨出白塔的轮廓。塔尖向下，塔基向上，光的成像悬浮在水面与水底之间。
你一个人。你一个人站在微冷的水体里出神。你一个人迟疑地摸索着淌水。你一个人沿着你的身体搅动不散的白塔的倒影缓缓涉水前进。白色的光路在你身下。
池底向下倾斜。向前，水温柔而不容抗拒地分担着你的体重，你的身体在轻度失重中漂浮。你不得不弓起膝盖稳住步伐。
水面逐渐没过腰腹，随后是胸腔和脖颈。幽静接纳了你，温吞的压力沿着脊柱攀缘，包裹你的每一次呼吸。你克制住仰头的冲动。继续向前，水面逐渐没过嘴唇，随后是鼻腔和眼睛。流淌的吻印在唇上，窒息感亲密地遏制本能，耳道里回荡着心跳。头顶摇摆着几乎能刺痛你双眼的光彩。水试图挽留你的脚步，你继续向前。白色的光路在你身下。
拖拽你脚踝的力道猝然湮灭了。皮肤表面附着的水膜破碎，气泡散开，你听见水滴从发丝滑落。脚终于踩实，五感重新变得敏感，粗糙的磨砺感从脚底传来。你身处的昏暗尽头，悬浮着明亮而失真的圆形窗口，而白色的跳台在你身下。
你呼吸着湿润的空气。继续往前，水汽渐渐消散，窗口后，视野骤然变得开阔，你进入了白塔的内部。塔壁光滑无暇，向上不见塔顶，向下不见塔底，中间是浩荡的空洞，无数色彩斑斓的身影游飏?其间。象牙白色的螺旋阶梯紧贴塔壁，细微之处几乎如同最精致的雕塑；不似凡人的作品。这是天外来物，绝非自然的鬼斧神工。
你脚下，白色的跳台延伸至塔心。光自跳台的表面升腾而上，其下就是万丈深渊。你出神地凝视着光晕的中心。你看到一个轻柔的旋律从台面上升起、变奏和移调，循环往复，像风拂过树梢。那乐声像是从高空飘落下来的，你听不真切。莫名的，你笃定那就是光的声音。
这是庄严的协奏曲，由重叠的回声与原初的循环共同演唱。在乐声中，那些绚丽的身影沿轨道有序运行着。对她们而言，你更像台面上一块凸起的花纹，或者阶梯的一道凹陷。她们无视了你。
你几乎为此松了一口气。
井条有序。那处光源不是为你准备的位置，然而乐声滴水般一刻不停、一刻不停地飘来。像是最沉静的诱惑，只是存在就足以勾动你的心神。你试探的脚步并未动摇它的韵律，它在召唤你：上前来，亲爱的人，你须得以自己的双足靠近。
你的舌尖尝到一点蜜的甜香。一步，再接一步，你亦步亦趋地追随着它的召唤。那动人的乐音瀑布般流泻而来，冲刷你的躯壳。脚下的跳台接近尽头的颤动将近消失，你的身体在变轻，你不再思考你的位置。
你走到那团光晕的中心，奇丽的乐声环绕着你。你剩下的部分足够轻盈，你通过了它的检验，你随着新生的光一同升起。
起初的路总是不太好走。你废了些神才弄清飞行的奥秘：屈膝固定姿态，划臂加快速度，转体变换角度。上升气流贯通高低，飞行者轨迹交汇处留意漩涡。你很快找到了乐趣。你学会在两股气流之间寻找平衡线，你爬升到高处再俯冲，你与那些或快或慢的身影并排翱翔，如同黄昏时伴飞的候鸟。她们默许了你的接近与离开，乐声始终如一。
你很快就掌握了飞行的全部技能。你脑海中的、你曾在无数个有风的夜晚听过的声音，重又活泛起来：是时候了。你该离开这里，去更广阔的夜空，更自由的天地——
你向上飞去。她们没有挽留你，越往上，那脉动的韵律越稀薄，你窥见塔尖并未合拢的飞梁间的圆月，无暇的月光解开最后一缕系在你腰间的乐声。
速度丝毫不减，瞬息间，你纵身跃过塔尖的出口。高空的气流迎接了你，你自如地调转身姿，向远方飞去。在你身后，白塔仍然流淌着月色。你从未像此刻一样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