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次，你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窗外天色已经大白了，纱帘厚雾似的拢着。
挥之不去的恶心。每一口空气都几乎让你窒息，腰背酸痛，发丝黏稠地贴着侧脸。信还硌在你的小腹上。纸张锋利，触感冰凉，但四角被你磋磨软烂，或者根本是信的主人来不及挑选。
你不去想信的内容。
你偏过头去。床头柜，很干净，连片纸屑也没留下，抽屉露出半截。衣柜门没关，你的短袖长袖长裤短裤和白纱裙可怜兮兮地胡乱堆作一团积在柜底。房门大开作迎宾状。
蜂鸣。气泡无休止地上涌，炸碎在你喉咙口。门外传来液体沸腾声，有什么还在锅里。牛奶？你不是告诉过她火旁边离不开人吗？声带干涸，你勉强撑起身体。
蓝色火焰?着锅底，液面平静如初。油烟机开着最小档，机器工作的底噪盖住了耳侧尖锐的噪声。调料罐一字排开，案板好端端地插在槽里，灶上除了空玻璃杯没有多余的杂物。呼吸渐渐平稳。大概是错觉，你熟悉的一切都在平稳运行。
像往常一样，你把全副体重挪到左腿，然后右腿。重心来回七次，盛出来，再加半匙糖。这是她失眠时你常为她做的事，你已经过了盯着锅提心吊胆的时间。水汽缓缓上升，在做后续步骤之前还会有一小会自己的空闲。你的目光从墙上的油斑移到不锈钢刀架。你们在迁居的匆忙中买下了它，没来得及做功课。后来你发现它不够合适，刀刃悬空，全无防护，每次取用都得小心。你从没告诉过她这个。
或许你该换掉它。但还不是现在。
锅沿传来轻柔而短促的细微声响，还不规律。你的眼皮开始发沉，刀架的轮廓逐渐模糊融入后景，思绪无法集中。她现在又趴在床头柜上写些什么呢？你知道她时常带回白日里的工作：没来得及收尾的文章，各种表彰和批评的演讲稿，参赛作品，研究方案。时间总是有限，挪用睡眠弥补清醒似乎最值当。难以入眠只是漂亮简历的副产品。
她在对付她自己的功课。你帮不上什么忙，所以你待在厨房里守着锅里的牛奶。
乳白色的液面在你的视野中缓缓旋转，耳后神经抽痛，眩晕感压迫腹部。呼吸迅速绷紧，你堪堪咽下两声干呕。深呼吸，三两分钟很快就会过去，还没到你能闭上眼的时候。再忍忍。
你试着活动脚腕。
关节刺耳地弹响。
可是——为什么？似乎每一件事的发展都与你的愿望背道而驰。你不该和她同行吗？你不该是她最亲密的战友吗？你们不该肩并肩为了同一个目标努力吗？理应如此，那么你现在为什么在这里？
她呢，她在写什么，神话读多了的胡言乱语和起不到了作用的废话吗？
天旋地转。缺氧中身体开始脱力，气管肿胀，呼吸变得短浅而急促。你的目光却被一星近乎冰凉刺目的光点捕捉了。像阴影破损的一角，你受它的诱惑，你无法移开目光，你情不自禁地向它靠近——
那是刀刃上的反光。
皮肤像被严寒灼烧，眼球针扎似的刺痛，眼皮酸胀发僵。你暂时没空在意顺着脸颊滑落的泪水。你像被那道光彻底魇住了，你要看到那刀刃上的倒影，你继续前进，直到你几乎将整个身体贴在刀架上——
没有。你什么也没看见。刀刃上空无一物。
你后退了一步。
沸腾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回过头，乳白色的泡沫从锅上溢出，然后是灰黄的粘稠液体，然后是焦黑的固体。锅正在融化，调料罐正在融化，案板正在融化，灶台正在融化料理台正在融化水槽正在融化你身侧的刀架也在融化。纯粹的白从高处流淌下来。你试图继续后退，你的脚跟陷进流动的米黄色瓷砖里。地面在融化天花板在融化窗在融化声音在融化温度在融化灯光在融化天色在融化。周边正在消失。中间正在消失。
你。你在融化。你在融化。你在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