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角摩挲声。刀尖顿挫,玻璃器皿相碰的脆响,银质餐具滑入瓷盘。交谈被有意地埋藏在无机物的交响之下,越是刻意掩人耳目,越是向你涌来。
像被漩涡拖入水底,脱身后颅腔内仍残留高压眩晕的后遗症。反胃感挥之不去。你缓缓睁开眼睛。
畅通无阻。听力被噪音折磨得太久,任何一点人声都带上陌生的清晰。视线缓缓聚焦,你看清面前亚麻桌布上的摆盘:一摞白纸,空菜单,钢笔横在十二点钟方向。
四肢僵硬无力,皮肤发冷,但脚背上的触感粘腻而温热。你试着活动脚踝,痛感立即撕裂了愈合的表象,新鲜的血腥气漫出来。脊背陷进椅背内衬的海绵垫里。你脚腕上的锁链更深地割开了皮肤,将你锁在这把软包扶手椅上。无法离开。你被困在长桌的一端,白布几乎笼罩了你的半身。你深吸一口气。
烛影幢幢,身处被有意维系的、空荡的昏暗中,锐痛还在继续。你握住了那只钢笔,拔开笔帽。线条冰冷流畅,攥紧的瞬间,那些隐晦窃语的丝茧被剥开,分股拆细流入你的耳中:
“昨天新收的那个…怎么样?”
“怎样,7楼跳下来的那个?送过来就没救了。”
“可惜了。还没到十岁吧…”
“家属还在那里找茬呢,麻烦的很。听说那个…都被逼走了,听说就是…稍微有一点…哎,对。这几年编制不容易考吧?”
“也是,现在的小孩就是脆弱…”
感知的触须骤然收拢。钢笔在你手中期待地跳动着,墨槽注满从腐朽话题中研磨出的汁液,笔尖等待用文字玷污纸张的纯白。它甚至缓和了你脚踝的疼痛——为记录交谈而预支的报酬。
那片静谧的白色几乎成了一种诱惑。只要你动笔,它承诺解开你的镣铐,治好你的新伤。很公平吧?
你将目光从白纸上挪开。
话音渐响。交谈转移了方向,但还在继续。
“那个二院的…你听说了吗?”
“哪个?那个脑溢血没下得来台的?”
“对,对。凝血功能太差了。据说好像是深静脉血栓,抗凝药用多了…家里人都是…的,担心丈母娘哇。”
“哎,就是操心过重。不还是那个…那个什么大学的教授,刚刚退休。”
“人嘛,这东西。命就这样。”
“可惜了。”
话音逐渐被疼痛模糊了。锁链逐渐深入了血肉模糊的伤口,金属摩擦的剧痛与冰冷的质感混杂在一起,神经末梢被刺激的痛感和麻木反复上演。某种针对你不愿配合的刑罚。
你甚至有些想笑。它会让你听到什么?更多似是而非的谈资,又或者直接把那个哺育你父亲的、被卖进农户又被反复咀嚼榨干的、无声无息地死在灶台旁的、不识字的乡下女人端上桌来,做一道压轴大菜?
锁链的深入停歇了一瞬,随即猛然加重了。你知道,在遮挡半身的桌布之下,鲜红的血液在加速流淌,前所未有的虚弱感正在吞噬你身体的实感。你仍然维持着得体的握笔姿态,你面前的白纸仍然空无一字。
右手,握持钢笔的掌心被无形的刀刃剜出一条深可见骨的伤口。速度缓慢,似乎有意要你目睹血流涌出的全过程。剧痛紧随其后。
你平静地注视着那条裂谷。
有时你庆幸自己至少还有些才能,你还有被选中握笔的机会。你知道该如何在痛苦中保持清醒;如何在灵魂不断被撕裂时最大程度地保有它的完整。另一些时候你真恨自己拥有这种见鬼的才能。就像用刀刃一遍两遍三遍地划开愈合好的伤口,只是为了挤出最亮丽的血色来供这场盛宴的出席者鉴赏,再祈求并不存在的宽恕!你只想为了她一个人写作。无论如何,无论这些人说什么。
所有的窃语都止歇了,所有的质地都在离你远去。又或是你的血已经流干。你掌心中深红的河流渐渐干涸了,皮肉上泛着粉的横断面只留下一点模糊的刺痛。你不再能感受到你的身体,尽管你还端坐在这张餐桌前。
你正在离开这具向后仰倒的躯体,一张蛛网支撑着你的身体。但它在变轻,压住喉口的、沉重的意志正在衰弱。你试图挽留,但那些被压在最深处的话语还是从你的唇间中飘出来:
您为什么不承认呢。
死就是…没有了,不存在了,今天可能还和您打招呼说再见,明天就再也不会再见了。而且它一定会来,随时都可能来,半点由不得我。
死也是最接近永恒的东西。生命越过某个临界值,就永远不会回头了。在爱里的人讨厌它,因为永远不也是永远,它让任何人类关于永远的承诺都变得像扮过家家酒一样。
我上幼儿园时这么想。
一个夏天的下午,光线很好,我的家人正在厨房做饭。我坐在沙发上读童话书,我还记得书的名字,柳林风声。突然一道黑色的闪电击中了我,我完全被它吓坏了,马上丢下书去找我的亲人,好像他们会立即抛下我离开,而且再也不会回来。
我现在还是这么想。
那道黑色的闪电。黑色,很简单,不能再被抹上任何其他的色彩了。
一些时候我感到恐惧。自然界没有黑色的闪电。它不是某种自然现象,但它存在。我见过它,我没法说它不存在。
另一些时候我从这种恐惧中得到幸福。一切都会过去,地球不会因为某个人的死而爆炸,包括我。有一条高于任何权威的条律在工作。没有人能阻止它,包括我。
可是——爱。
多美丽、多强大的字眼。
这不是说爱的力量能压过死。不是的。在爱里的人也是终有一死的凡人。爱并没有让人变得特别。
只是我太想去爱一个人了。死是深潭,是黑色的闪电,它是满的。任何试图往它的中央投递意义来填满它的行为都必将失败。
而我们是依靠表面张力漂浮在深潭之上的蜉蝣,不知道哪一天会坠落。但是爱把我们的根系连在一起。然后美与丑,对与错,开始与结束,文字与语言,所有我们赖以生存的事物都远离了我们;我们假装是一对命运的双生子,漂浮在一切痛苦和幸福之上。
无能为力。你注视着最后一个字离开你的身体。它们蠕动着向白纸飘去,落在纸上,变成工整陈列的字迹。仿佛你亲手写下。
支撑你全部体重的蛛网终于断裂了。你向后坠去,坠入死寂的无底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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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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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沉默的羔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