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太爷办事素来爽快,定下入赘的次日,便让人往破庙送了两匹云纹素绸、一对錾花银簪,还有一纸写清入赘年限与权责的契书——这便是“纳征”了,没有正娶时的聘书、礼书,更无繁琐的纳采、问名环节,既顾着赵琪“孤苦无依”的名头,又不失官宦人家的体面。
梦真捧着契书和绸缎笑得有些诡异,道:“这料子真不错,只是你本是个女儿家,怎能让别人为你量体裁衣?罢了罢了,为师将就一下帮你缝两件吧!”
他翻出百灵那件浆洗得发硬的小厮服比着尺寸,又扯了根麻绳在赵琪身上量了肩宽、身长,便拿起剪刀叮叮当当地裁剪起来。百灵蹲在一旁递针线,嘴里还念叨:“师父的针线活也就缝缝补补,姐姐你可别嫌弃。”
折腾了大半日,总算缝出一件直裰。料子滑爽贴身,只领口略宽,袖口也长了些,赵琪挽了挽袖口,又往领边塞了块素色布条勉强固定,镜中映出的少年郎虽略显局促,却也褪去了几分灰布衣衫的窘迫。梦真拍手叫好:“妥了!这般模样,去县衙赴礼也不算丢份!”
他又想了想,对百灵说:“你也跟着赵琪去陈大老爷家生活吧!我总觉得县老爷嫁女儿那么着急,会不会有什么缘故。万一那家姑娘不喜你赵姐姐,你也能护着她逃出来。”
赵琪好奇地问:“入赘还能带个小厮进府吗?”
梦真一拍脑门:“瞧我这脑子,啥规矩都忘了!入赘嘛!只能你孤身一人入府了,我想想把百灵塞在哪……”
百灵撇着嘴:“师父不要我了?”
梦真:“我有别的事情要去处理一下,以后会回来找你们的。”
赵琪:“能和县太爷说,让百灵当个保安吗?”一不小心又飚出现代汉语,梦真苦笑:“以后说话可要注意点……嗯,混个门卫……哦,该叫门房当当应该不是难事……”
三日后便是入赘正日,县太爷虽看重体面,却也恪守入赘礼数从简的规矩,没请三媒,只邀了县衙僚属和几位相熟的棋友作见证。县衙的人一早来接,赵琪被按着洗了头,梳了个简单的总角髻,用红绳系着,鬓边簪了朵小小的红绒花——这已是赘婿能有的最高规格装扮了。不经意间,赵琪却在锦袍内里缝制的颊囊中,摸到一枚有着棋盘纹路的玉佩……
没有花轿,更无亲迎的排场,赵琪只坐了顶蓝布小轿,从破庙到县衙竟走了足足大半日!
陈府就在县衙后,小轿晃晃悠悠从后门抬进——赘婿不可走正门,这是当时不成文的规矩,暗合“男嫁女家”的身份差异。跨进门槛时,百灵捧着个红布包跟在后面,里面是梦真连夜翻出来的旧棋谱,权当是赵琪唯一的“嫁妆”。厅内只摆了两桌薄酒,县太爷坐在主位,却不见新娘子的踪影。
县老爷见赵琪已进了正堂,忙迎上前去:“贤婿且在这稍等片刻,小女昨日忽感风寒,且让下人去看看今日能否行礼。”
赵琪皱眉暗忖:“这桩婚姻怎么处处透着古怪?是那姑娘不愿意嫁给我吧!”
过了一刻钟,眼见吉时将至,一个丫鬟匆匆跑来,怀里抱着一只狸花猫。到了老爷身前,丫鬟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小姐……小姐她不能来,她让阿花替她拜堂……”
那只狸花猫翘起尾巴,喵呜一声,似在回应“阿花”的称谓。县太爷闻言,脸色霎时僵住,抬手就想去拍桌,却又硬生生憋了回去,只连连叹气:“这个犟丫头!”
满院宾客也跟着哄笑起来,僚属们窃窃私语,打趣县太爷是“棋痴嫁女,不拘礼法”。赵琪站在堂中,指尖攥着颊囊里的玉佩,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漫上来——这出闹剧,倒比一盘险象环生的棋局还要荒诞。
那狸花猫被丫鬟放在地上,通身毛色黄黑相间,斑纹似墨线勾描,一双琥珀眼滴溜溜转,此刻正歪着头打量满堂红绸,忽然甩着尾巴,迈着碎步蹭到赵琪脚边,轻轻“喵”了一声。
县太爷见状,索性破罐子破摔,对着司仪摆手:“罢了罢了!吉时不等人,就让阿花替她!”
司仪憋笑憋得满脸通红,硬着头皮高喊:“一拜天地——”
赵琪无奈,只得对着门外躬身行礼,脚边的狸花猫竟也跟着蹲坐下来,尾巴卷着爪子,模样憨态可掬。
“二拜高堂——”
赵琪拜向县太爷,撇眼瞅了瞅狸花猫,却见猫儿并未转身面向县太爷,反是拿屁股对着“高堂”,翘起尾巴摇了摇。
赵琪忍笑几乎忍到内伤,县太爷捋着胡子,板着脸受了礼,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夫妻对拜——”
丫鬟连忙抱起阿花,举到与赵琪平齐的高度。赵琪俯身行礼时,鼻尖险些蹭到猫耳朵,阿花伸出爪子,轻轻挠了挠他的袖口,惹得满院又是一阵哄笑。
“礼成——送入洞房!”司仪的最后一句唱词让赵琪大舒一口气,这婚结得,大概也是前无古人了吧!却不知,这洞房夜,会和阿花睡在一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