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凤喜烛的烛焰慢慢缩小，烛光也渐渐暗淡。最后，阴森四合的深夜里，终于挣扎着在燃尽了最后一滴泪。烛台上，堆叠的烛泪层层叠叠，凝固成暗红色的、奇形怪状的痕迹，像一道道干涸的、丑陋的血痂。那方承载着十年情殇的旧帕灰烬，冰冷地、毫无生气地散落在紫铜烛台上，与凝固的烛泪融为一体，成为这喜庆洞房里最讽刺的祭品。
喧嚣早已彻底褪尽，一片沉寂。白日里喧天的锣鼓、宾客的恭贺、仆妇的穿梭，此刻都如同隔世的幻梦。洞房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空旷。唐婉静坐在锦绣帐幔之中，一语不发，似乎在低声抽泣。她脸色煞白，没有一丝一毫的红润颜色。眼睛里呆滞无光，充溢着浓浓愁绪。那层叠垂落的锦绣帐幔，由百匹上好的苏杭软烟罗制成，白日里流光溢彩，象征着富贵荣华和隐秘的欢好。此刻，在昏黄的烛火余烬和窗外渗入的惨淡月色映照下，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沉重。它们不再是喜庆的遮蔽，不再蕴含任何旖旎的暗示，反而成了一道横亘在楠木雕花拔步床与窗下贵妃榻之间、深不可测的天堑。这道由华美丝线织就的屏障，冰冷地划分出两个世界，隔绝了所有可能的气息相通。
赵士程站在拔步床的脚踏边，高大的身影在帐幔上投下长长的、沉默的阴影。隔着帐幔，他的目光轻轻落在唐婉身上。她依旧穿着那身繁复到令人窒息的大红嫁衣，金线绣制的凤凰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黯淡无光，甚至有些狰狞。她僵硬地坐在床沿，背脊挺得笔直，如同冰封的雪山，拒绝任何暖流的靠近。不一会儿，她的头微微偏向一边，眼神空洞地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缥缈虚无的远处，仿佛他这个人，连同这满室的金玉辉煌，都只是这间华美囚室里一件无关紧要、甚至碍眼的陈设。烛火最后一点挣扎的余烬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跳跃，光影交错，却丝毫照不进她眼底那片死寂的、毫无生气的荒原。那里，只有一片冻土，任何试图播种的种子都会瞬间死亡。
忽然间，一股暖热从脚底直冲赵士程的脑门。他走上前几步，想一把拉开锦绣帐幔，揭开她头上的红红盖头。
“不，不能那么做，那是一个粗野男人的所作所为，而非我赵士程所为……自己是皇室宗亲……应该绅士……”想到此处，刚伸出去的手瞬间停住了，滞留在半空。唐婉依旧如故，一动不动，对于锦绣帐幔外赵士程的一举一动，她似乎没有看见。赵士程心头那点微弱的、在喜宴上被众人恭维簇拥时曾悄然升起的、想要靠近这个名义上新妇的暖意，此刻被这无声的、坚冰般的拒绝彻底冻住、碾碎。那暖意本就如风中残烛，此刻连一丝青烟都不剩。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沉重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漫过他的四肢百骸。他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如此之重，重如千钧，仿佛凝聚了他所有的期望与失落，沉甸甸地坠落在铺满厚厚锦褥的地面上，没有激起任何回响，便被那奢华柔软的地毯无声地吞噬了。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锦绣帐幔中那冰雕般的侧影，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像一根无形的刺。他不再试图说什么，也不再有丝毫犹豫。充满绝望，他退缩了。不，那不是退缩，那是以退为进。他要的不只是她的身体，而是心。赵士程转过身，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轻缓，走向窗下那张铺设着厚厚锦垫的紫檀木贵妃榻。榻身冰凉，触手生寒。在家里，他没有和衣而睡的习惯，抬起手来，解开了腰间束着的、镶嵌着温润白玉的锦带。宽衣解带，原本是唐婉给他做的。可是……他动作熟练却毫无新婚之夜的旖旎。锦袍滑落，衣料摩擦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在这死寂得连呼吸都嫌吵闹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他沉默地躺下，紫檀木的坚硬透过锦垫传来，远不如拔步床的舒适。他拉过一床同样绣着富贵花纹的锦被，将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覆住，仿佛要隔绝这满室的冰冷，也隔绝自己心头那份难以言说的复杂心绪——是挫败？是怜悯？还是某种被轻视的、隐晦的恼怒？
锦帐之内，唐婉依旧端坐如塑像，纹丝不动。她甚至没有因他的离去而改变一丝一毫的姿态。嫁衣上的褶皱仿佛都凝固了。整个世界对她而言，似乎只剩下这张床沿，以及袖底那早已化为灰烬的虚无。锦帐之外，赵士程侧卧在冰冷的榻上，睁着眼，在昏暗的光线中，望着头顶上方那繁复无比的缠枝莲纹锦帐顶。那象征着多子多福的莲花图案，在黑暗中渐渐模糊、扭曲，最终化为一片混沌的暗影。一帐之隔，隔开的何止是两个人陌生的躯体？更是两颗无法靠近、轨迹迥异的星辰。一颗已心如死灰，沉入冰冷黑暗的海底；一颗虽处繁华，却孤悬于寂寥的天际。各自在冰冷的、无法交汇的轨道上，沉默地运行。没有交集，没有引力，只有永恒的、令人绝望的距离。
窗外，更深露重。寒气如同无形的幽灵，无声无息地渗透过窗棂的缝隙，在室内弥漫开来。残余的暖香早已被那焦糊味驱散，此刻连最后一丝香气也被冻结在冰冷的空气中。洞房内，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寒冷和死寂，如同巨大的棺椁，将两个活生生的人，连同他们各自的心事，一同埋葬在这虚假的“良辰美景”之中。唯有远处隐约传来断断续续的梆子声，单调地敲打着，打破了这沉寂的夜。这漫长得似乎永无止境的新婚之夜……
赵士程翻来复去，偶尔一瞥，锦绣帐幔里的那个身影依旧。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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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锦帐隔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