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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花轿绕旧园

婚期到了。

这一天,绍兴城的上空依旧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没有冬日暖阳,只有刺骨的寒风在街巷间肆虐。唐婉住的小院外,没有十里红妆的喧天喜庆,没有亲朋好友的熙攘道贺,甚至连寻常人家嫁女该有的零星鞭炮声都没有。只有一顶不算华丽、却也足够端正体面的八抬花轿,静静地停在那扇破败的柴门前。轿身是厚重的枣红色绸缎,绣着象征富贵吉祥的牡丹和鸾鸟图案,轿顶四角垂着流苏,在寒风中微微晃动。抬轿的八个轿夫穿着统一的暗红色号衣,神情肃穆,垂手而立。整个场面,与其说是迎亲,不如说是一场沉默的、心照不宣的交接仪式。

院内,唐婉像一个精致的木偶,任由赵家派来的、面无表情的婆子和丫鬟摆布。她们手脚麻利地为她换上那套同样沉重华丽的大红嫁衣。嫁衣的料子是上等的蜀锦,触手生凉,上面用金线银线密密地绣满了繁复的龙凤呈祥、百子千孙图案,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流光溢彩。沉重的凤冠压在她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上,镶嵌的珠翠冰凉地贴着额角。宽大的霞帔垂落下来,上面绣着代表命妇身份的翟纹,每一道纹路都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与束缚。最后,一方绣着鸳鸯戏水的大红盖头,沉沉地落了下来,彻底遮住了她的脸。

视野被一片刺目的红所占据。只有盖头下方狭窄的缝隙,能看到自己脚下那双簇新的、同样绣着缠枝莲的红色绣鞋,以及眼前晃动的一小片地面。

婆子搀扶着她,一步一步走出这个小院。临上轿前,她微微停顿了一下。透过盖头的缝隙,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破败的院子:剥落的土墙,歪斜的柴门,角落里那株早已枯死的石榴树……一切都笼罩在冬日死寂的灰暗里。没有留恋,没有不舍,只有一片彻底的、荒芜的平静。

她微微颔首。婆子会意,搀扶着她,弯腰坐进了花轿。

轿帘落下,将最后一丝外界的光线和空气隔绝。轿内空间狭窄,弥漫着新绸缎特有的气味和熏香的甜腻。轿身微微一沉,随即平稳地离地。轿夫们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响起,整齐划一,踏在冰冷的石板路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

花轿起行了。

按照婚书流程,花轿本该穿过绍兴城最繁华的长街,接受路人的围观和道贺,彰显赵家的体面和这场“喜事”的风光。然而,花轿在巷口却转向了另一个方向——城西。这是唐婉在沉默中提出的唯一要求,或许,也是赵士程某种无声的、带着疏离感的“体贴”。避开陆府门前那条街,避开所有可能刺痛回忆的目光,也避开陆家可能存在的反应。

绕行城西,路远且僻静。寒风呼啸着,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残雪,扑打在轿帘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轿内一片昏暗,只有盖头缝隙透进的一线微弱天光。唐婉端坐在轿中,身体随着轿子的轻微起伏而微微晃动。大红嫁衣的沉重感无处不在,凤冠的珠翠压在鬓角,带来持续的钝痛。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宽大的嫁衣袖口垂落下来,遮住了她的双手。在那华丽的、冰冷的锦缎之下,她的右手,正死死地攥着一样东西——那方早已被血和泪浸透的旧帕。帕子上,破碎的蝶恋花图案早已模糊不清,只剩下斑驳的暗褐色污迹,是凝固的血、风干的泪,以及洗不掉的屈辱的泥尘。她攥得那么紧,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柔软的皮肉里,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森森的青白色。

轿夫们步履沉稳,似乎对这绕远的路途毫无怨言。花轿在寂静的街巷中穿行,只有风声和脚步声相伴。时间在压抑的红色和单调的晃动中,变得粘稠而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轿夫们的步伐节奏似乎有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变化。轿身也似乎微微倾斜了一下,拐上了一条更为熟悉的路径。寒风卷过,带来一丝极其清冷幽微的气息。那气息,混杂着冬日泥土的腥气、枯草的朽味,还有一种极其冷冽的芬芳?

唐婉空洞的、被盖头遮挡的眼眸,骤然收缩了一下!

就在这一刹那,一阵异常猛烈的寒风毫无预兆地掀开了轿帘的一角!

唐婉几乎是本能地抬眼,透过那被掀开的缝隙,向轿外望去——

熟悉的粉墙!熟悉的黛瓦!瞬间刺入她的眼帘!是沈园的外墙!那堵曾经见证了她一生中最美好、最甜蜜时光的围墙!

花轿正行至沈园墙外!

目光所及,墙内几枝虬曲盘结、饱经风霜的老梅树枝干,顽强地探出了高高的墙头。枝干嶙峋,在灰暗的天色下,更显苍劲孤寂。然而,就在那看似毫无生机的枯枝上,竟已零星地绽开了几点惨淡的白花!

那白花,细小,单薄,在凛冽的寒风中瑟瑟发抖。花瓣是近乎透明的惨白,没有一丝红晕。它们开得那样不合时宜,那样孤绝,仿佛在绝望中迸发出的最后一点微弱的生命力,带着一种凄厉的美。

寒风卷过,毫不留情地撕扯着那几点脆弱的白花!几片残破的花瓣被硬生生扯离枝头,打着旋儿,混合着零星的干雪沫,扑簌簌地、狠狠地打在花轿那晃动的、刚刚掀起一角的轿帘上!

“啪嗒……啪嗒……” 细微的撞击声,落在唐婉的耳中,却如同惊雷!

那清冷的、熟悉的梅香,瞬间变得清晰无比!冰冷地钻入她的鼻腔,直冲脑海!与记忆深处那个梅香浮动、誓言铮铮的春日午后,轰然重叠!

轿帘很快被风卷回,重重落下,严严实实地隔绝了视线。

花轿只是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平稳,继续前行。那顶枣红色的轿子,在寒风中,毫不留恋地将那座铭刻着她一生最甜蜜也最绝望记忆的沈园,连同那几点在寒风中挣扎、终将零落成泥的惨白梅花,彻底地、永远地抛在了身后。

轿内,死一般的寂静。

唐婉端坐如塑,大红盖头遮住了一切表情。唯有那藏在大红嫁衣袖中的右手,攥着那方血泪旧帕的力道,骤然又加重了几分!指甲要将那破碎的蝶恋花图案,连同那惨白梅花的影像,一同刻进骨头里。手臂上刚刚愈合的伤口,似乎也在这极致的紧绷下,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花轿在寒风中平稳前行,驶向一个没有沈园、没有梅花、也没有陆游的、冰冷而确定的未来。轿帘隔绝了最后的风景,也彻底隔绝了她生命中曾有过的、所有的光。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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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花轿绕旧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