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那间曾盛满新婚旖旎、如今只剩彻骨寒意的所谓“新房”，唐婉已然彻底麻木，心灰意冷。窗外，铅灰色的天幕越来越沉，几只寒鸦划过天空，停了下来。在光秃的枝桠间聒噪，叫声嘶哑破碎，仿佛在为她曾经视为无比美好的爱情敲上丧钟。她机械地收拾着仅存的几件贴身衣物——那些真正属于“唐婉”的、没有沾染陆家丝毫气息的旧物。布帛粗糙的触感摩擦着掌心刚刚凝固的伤口，带来一阵阵迟钝的闷痛。
“吱——吱——”
门似乎无声地开了。陆母带来的几个粗壮仆妇，如同几尊没有生气的石像，又如飘忽的鬼魅，悄无声息地堵在了门口，彻底截断了光线，也截断了任何去路。屋内骤然昏暗下来，空气仿佛也随之凝滞冻结。为首的王嬷嬷那张老脸挤出几分极其刻意的假笑，松弛下垂的皮肉变态地扭曲着，声音干涩尖利，像生锈的铁片刮过粗粝的砂石：
“少夫人……哦不，瞧老奴这记性，”她刻意拖长了调子，浑浊的老眼斜睨着唐婉，毫不掩饰其中的幸灾乐祸与鄙夷，“该叫您唐——姑——娘了。老夫人有令，陆家的一丝一线，您都带——不——走！”
最后三个字，被她咬得极重，如毒针一般，狠狠扎在唐婉心上。王嬷嬷目中无人，小人得势的那种趾高气扬的姿态令人作呕。
话音未落，几个如狼似虎的仆妇便如得令的鹰犬，猛地扑向墙角。描金红漆的楠木嫁妆箱，箱盖上那对精雕细琢、象征百年好合的双喜鸳鸯，在粗暴的铁器撬动下发出刺耳呻吟，旋即“哐当”一声巨响，箱盖被蛮力掀开，重重砸在地上。
母亲的遗物，那只通体翠绿、水光莹润的翡翠玉簪，被一只粗黑的手像抓取一块寻常石头般掏了出来；父亲当年跑遍大半个江南、亲手为她挑选的紫檀木嵌螺钿妆奁，盒面上螺钿镶嵌的蝶恋花图案精巧绝伦，此刻却被随意丢掷；她珍藏的、压在箱底最隐秘角落的陆游早年诗稿，那些墨迹间曾饱含着少年滚烫情意的字句，被揉作一团，像处理垃圾一样；还有那对羊脂白玉雕琢的如意，玉质温润如凝脂，柄首精雕着祥云瑞鹤，是母亲含泪塞进她手中、哽咽嘱咐“白头偕老”的信物……一件件，一桩桩，凝聚着唐家半壁家财与无尽祝福、承载着她少女所有明媚憧憬的物件，如同废弃之物被粗暴翻检出来，毫无怜惜地抛入早已备好的、粗糙丑陋的大箩筐里。玉簪撞击箩筐边缘，发出令人心悸的脆响。
“抬走！”王嬷嬷一手叉着肥胖的水桶腰，另一支手高高抬起，用枯瘦的手指直指后园方向，声音尖利得能刺破耳膜，“统统抬去后园那口枯井！手脚利索点！晦气东西，一件不留！”
那声音在空寂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种摧毁他人物品的残忍快意。
唐婉如同一尊失了魂的玉雕，僵立在原地，木然地看着她们将她的世界彻底搬空。那些仆妇们粗重的喘息、物件碰撞的声响、箩筐拖过地面的摩擦声……全都模糊地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传来。直到最后一只箱子——那里面装着她出嫁前熬了无数个日夜、耗尽心血一针一线亲手绣制的，刚嫁入陆家时悼念刚刚去世的父亲只能穿素服而没有穿的嫁衣。大红云锦上金线盘绕的凤凰在昏暗光线下依旧熠熠生辉，还有那些寓意着瓜瓞绵绵、子孙满堂的百子被褥，也被两个健妇嘿呦一声抬了起来，粗鲁地架出门去。
陆母站在门外，看着这行人七落八忙的行动，大获全胜的样子。眼睛冰冷无光，嘴角充满笑意。对于一旁悲痛欲绝的唐婉，她不屑一顾，毫无丁点儿的怜悯之心。王嬷嬷命令着仆妇们，带着搜集的所有物品，渐渐远去。
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慌骤然攫住了唐婉！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让她无法呼吸。
“不——！”
一声凄厉破碎的嘶喊冲口而出，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绝望。她猛地扑到冰冷的窗棂边，十指死死抠住雕花的木框，指甲几乎要折断。目光穿透窗纸的破洞，死死钉向后园。她想做最后一次的抗争，却又显得多么的无能为力。
那口废弃多年的枯井，井沿爬满深绿滑腻的苔藓，像一张无声咧开的、通往幽冥的巨口。仆妇们抬着沉重的箩筐，走到井边，脸上毫无表情，动作熟练而冷酷。她们抓住箩筐边缘，用力一掀——
哗啦！嗤啦——咚！
华美的绫罗，璀璨的锦绣，如同被抛弃的残梦，翻滚着、碰撞着，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暗。嫁衣上那只金线凤凰在坠落时似乎挣扎着展开翅膀，却只徒劳地勾住了井沿一块凸起的苔藓，发出布料撕裂的“嗤啦”声，随即被更大的力量彻底拖拽下去。沉闷空洞的回响从井底幽幽传来，一声，又一声，仿佛大地在贪婪地吞咽着这些被强行剥夺的美好。那对羊脂玉如意在井沿边缘磕碰了一下，发出“叮”一声清脆悦耳、却令人心胆俱裂的哀鸣。那声音在死寂的后园里异常刺耳，如同生命最后一声绝唱。随即，它们也翻滚着，追随那些锦绣而去，瞬间被井口那无边无际、冰冷粘稠的黑暗彻底吞噬，再无一丝声息。
井口，只剩下几缕被扯断的金线，在阴冷的风中，微弱地、徒劳地飘荡了几下，最终无力地垂落，粘在湿滑的苔藓上，像几滴早已干涸凝固的血泪。
唐婉贴在窗棂上的身体，沿着冰冷的木框，一点点、无声地滑落下去。额头顶着粗糙的木框，冰冷的触感刺入皮肤。窗洞外，那口枯井如同大地一只永不餍足的独眼，冷冷地回望着她，井底深处，仿佛还残留着那些珍宝坠入时最后一瞬挣扎的反光，微弱，冰冷，带着地狱的气息。那点光，映在她空洞的瞳孔里，像两簇行将熄灭的鬼火。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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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嫁妆填古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