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刻，东方天际，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刺破了厚重的夜幕。这缕晨光，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冽凉意，无声息地漫过庭院中凋零的草木，最终，攀上了陆游与唐婉卧房那扇精美的雕花琐窗。
窗棂的格棂繁复精致，是江南匠人巧手镂刻的缠枝莲纹与云蝠图案。此刻，这清冷熹微的晨光，便被这窗棂细细地切割、筛滤，化作无数道或明或暗、或粗或细的光束，斜斜地投入室内。光线照亮了空气中无数肉眼可见的细小尘埃。它们在这静谧的光柱里，无声无息地浮沉、旋转。
陆游其实早已醒了。或许是心中装着即将到来的秋闱重担，或许是枕边人的存在本身就让他心神安宁又充满力量，他的生物钟比平日更早地将他唤醒。他没有立刻起身，甚至连一个翻身的动作都没有，生怕惊扰了身旁的安宁。他只是侧着身子，目光静静流淌在唐婉恬静的睡颜上。
唐婉的呼吸均匀而清浅，几乎微不可闻。她的长睫浓密，在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眼下肌肤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她悠长的呼吸，那阴影也微微起伏。几缕乌黑柔亮的发丝，调皮地挣脱了寝衣的束缚，慵懒地贴在她纤细优美的颈侧，衬得肌肤愈发莹润如玉，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清脆的鸟鸣，像是初醒的精灵在试探着这个世界。
陆游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心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满足与爱怜。他想起新婚之初，她也是这样毫无防备地睡在他身边，那时他紧张得手足无措。如今，这份亲近已成为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温暖底色。他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那如远山含黛的秀眉，那小巧挺直的鼻梁，那花瓣般柔润的唇……每一处，都像是上天精心雕琢的杰作，烙印在他心底最深处。
时间在无声的凝视中悄然流逝。天际的鱼肚白渐渐晕染开，透出淡淡的橘粉，室内的光线也随之明亮了几分。终于，唐婉那如蝶翼般的长睫，开始极其细微地颤动起来。颤动越来越明显，终于，那覆盖着星子的眼帘缓缓掀开，露出了一双初醒的眸子。
那眸子里还带着朦胧的水汽，迷离而纯真。视线渐渐聚焦，当看清近在咫尺、正深深凝视着自己的陆游时，一丝羞涩的红霞瞬间飞上了她的双颊。她的唇角却抑制不住地、极其自然地向上弯起，漾开一抹甜美而羞涩的笑意，低低唤了一声，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务观……”
那一声呼唤，在陆游心中漾开层层涟漪。他低沉的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哑。
“醒了？”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拂开她颊边那几缕散乱的乌发，温热的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她细腻的肌肤，“时辰尚早，昨夜你陪我看书也累了，可再歇息片刻。”
唐婉却轻轻摇了摇头，眼眸中的迷蒙水汽迅速被温柔与关切取代。她撑着柔软的被褥，支起身子，寝衣的领口微微滑落，露出一段精致的锁骨。她的声音清晰了许多：“夫君今日不是还要去书斋温书，为秋闱做最后的准备么？妾身服侍你起身。”
她说着，便要掀开锦被下床。
陆游却伸出手，轻轻按住了她纤细的手腕。他的目光落在枕边一个精致的小锦盒上，那是他前些日子特意为她寻来的宝贝。他拿起锦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支小巧玲珑、通体乌黑发亮的眉笔——那是价比黄金的螺子黛。唐婉微微一怔，目光触及那支珍贵的螺子黛，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眼中刹那间盈满了巨大的惊喜与浓浓的羞怯。她顺从地依偎回他身前，微微扬起脸，将那份信任与期待毫无保留地交付给他。
晨光熹微，窗棂的影子被拉得更长，在地上投下清晰的几何图案。陆游的动作有些生涩，他毕竟不是惯于梳妆的闺阁女子。但他的神情却无比专注，仿佛在进行一项神圣的仪式。他先用温热的掌心，极其轻柔地托起唐婉小巧的下颌，那触感细腻温润，让他心神微微一荡。另一只手则小心翼翼地执起那支珍贵的螺子黛。
他屏住呼吸，笔尖小心翼翼地落在唐婉本就生得极好的眉梢。他沿着她天生的眉形，细细地描摹、勾勒。他的气息，带着男性特有的温热，拂过她额前细软的碎发，也拂过她敏感的耳廓。唐婉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感受着这难得的、只属于他们二人的静谧温存。笔尖划过肌肤带来细微的痒意，直钻入心底，化作汩汩流淌的甜蜜春水，将她整个身心都温柔地包裹起来。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他专注的视线，甚至他因紧张而略微屏住的呼吸。这画眉之乐，于她而言，早已超越了闺阁情趣，是夫妻间最私密、最深情的交流。他笔下的每一道线条，都仿佛在诉说着无声的情话。窗外，鸟儿啁啾得更欢快了，阳光也似乎更暖了几分，透过窗棂，将两人依偎的身影温柔地笼罩。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陆游描完一边，又极其认真地描画另一边，力求对称完美。终于，他放下笔，仔细端详着自己的“作品”。镜中的唐婉，眉形被勾勒得愈发清晰秀美，与她那双含情美目相得益彰。陆游眼中满是欣赏与满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好了。”
唐婉缓缓睁开眼，她望向菱花镜中。镜中人双颊绯红如醉，眉如远山含黛，眼波流转间情意脉脉，更添几分娇艳妩媚。她回眸看向陆游，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情意几乎要溢出来，声音轻柔得如同梦呓：“夫君画得极好，这眉，是妾身见过最美的。”
她忍不住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被他描画过的眉峰。
这短暂的、近乎偷来的画眉时光，短暂易逝。两人的目光在晨光中胶着，无声的情愫如同无形的丝线，将他们紧紧缠绕。
直到外间传来侍女秋月小心翼翼、带着恭敬的轻叩门扉声：“公子，少夫人，卯时三刻了，可要起身梳洗了？”
这声音打破了满室的旖旎。
温馨的帷帐轻轻叩开。陆游应了一声，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清朗：“进来吧。”
他起身，带着一丝留恋。唐婉也敛了神色，那抹动人的羞红却依旧停留在颊边，眼中情意未退，只是多了几分作为少夫人的端庄。她唤道：“秋月，进来伺候吧。”
晨光依旧执着地透过雕花琐窗洒入，照亮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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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晨光透锁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