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寒意，依旧顽固地盘踞在绍兴城的白墙黛瓦之间，迟迟不肯褪去。赵府的日子，也如同这天气一般，维持着一种表面素雅平静，内里却暗流涌动的表象。这份刻意维持的平静，被一个意想不到的不速之客，带着临安城特有的浮华脂粉气和目中无人的跋扈，骤然撕裂。
来者是陆游的妻子王氏。她并非独自前来，身边还紧紧跟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孩。那孩子生得眉清目秀，穿着绸缎小袄，但眼神怯懦，小手死死拽着母亲的衣角，像只受惊的小鹿，不安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庭院。王氏本人则是一身崭新的湖绸锦缎衣裳，颜色鲜亮刺目，头上、颈上、腕间戴满了金玉珠翠，环佩随着她的走动叮当作响，与赵府素雅清静、充满书卷气和药香的庭院格调，形成了令人极度不适的尖锐对比。她高昂着头，下巴微抬，用一种挑剔而傲慢的目光扫视着沿途所见的一切——假山、盆景、廊下挂着的鸟笼，嘴角始终噙着一丝混合着鄙夷和刻薄的浅笑，仿佛在巡视一片远不如她意的领地。
她被引路的仆妇带入布置得清雅而不**份的花厅。花厅四角已早早燃起了明亮的宫灯，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纤毫毕现，更衬得她那一身炫目的珠光宝气近乎俗艳。
“少大人，少夫人，”王氏见到主位上端坐的赵士程和一旁垂首的唐婉，只是草草福了一福，动作敷衍，声音尖利得刺耳，“真是叨扰了。我母子二人此番是回故里探亲，现在准备进京。途经绍兴这水陆码头，想着赵大人与我家务观乃是至交好友，特来拜会，顺便……”
她刻意拖长了调子，目光极为锐利地闪烁着，越过赵士程，毫不掩饰地、恶狠狠地刺向一旁静默不语的唐婉，“同时，也来看看旧人。瞧瞧故人别后，是否一切安好？”语气里的挑衅和恶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赵士程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良好的修养和待客之道让他压下心头的不悦，只是抬手虚引，声音平稳无波：“陆夫人远来是客，请坐吧。”语气疏离而客气。
唐婉自始至终低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她命侍女上前奉茶。上好的明前龙井，茶汤清亮，香气氤氲。她纤细的手指交叠放在膝上，裙裾上绣着的缠枝莲暗纹，成了她此刻唯一聚焦目光的地方，仿佛那里面藏着另一个安静无声的世界。
王氏却丝毫不觉尴尬，或者说，她根本就是乐于制造尴尬。她自顾自地在客座坐下，将身边那怯生生的孩子往前猛地一推，力道之大，让孩子踉跄了一下：“安儿！还愣着干什么？快给赵大人、少夫人磕头！这可是你父亲最最要好的朋友！快行礼！”孩子被她尖利的嗓音吓得一抖，懵懂又惶恐地依言跪下，磕了个头。
赵士程淡淡道：“不必多礼。”示意侍女将孩子扶起。
王氏仿佛完成了什么必要程序，这才端起那盏细腻的白瓷茶盏，装模作样地吹了吹水面根本不存在的浮沫，但那双精明的眼睛，始终牢牢锁定在唐婉身上，不曾移开半分。
忽然，她“哎呀”一声，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声音夸张得令人侧目。她放下茶盏，伸手到自己那梳得油光水滑、一丝不苟的发髻上，摸索着，拔下了一支金灿灿、做工极其繁复精巧的凤头钗。
那凤钗样式并非时新，反而透着几分古意，凤首回眸，姿态灵动，凤眼处镶嵌着两粒小小的、却色泽纯正鲜艳的红宝石，在花厅明亮耀眼的宫灯光线下，折射出刺目而冷冽的光芒，熠熠生辉，几乎要灼伤人眼。
“瞧我这记性！真是该打！”王氏用指尖捏着那支凤钗，故作姿态地在眼前把玩着，脸上堆满了夸张的、毫不真诚的笑意，“临行前收拾箱笼，务观他特意翻箱倒柜找出这支钗子给我，说是旧物了，让我戴着探亲，免得……叫故里那些眼高于顶的官家夫人们看轻了去，说他陆务观亏待发妻。”她的话语里充满着恶意，目光也挑衅地、直勾勾地射向唐婉那骤然失去血色的脸，刻意将声音扬得更高，确保花厅里每一个角落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他说呀，”王氏一字一顿，声音里充满了得意，“这钗子还是当年在沈园时，他心有所感，对着园里的并蒂莲，特意找了绍兴最好的金匠，为他那时的心上人精心打的呢！花了不少心思和银钱！虽不是什么顶值钱的物件儿，比不上京城的时新花样，可他说了，这是个念想，是他一片真心，他一直当宝贝似的收在匣子最底层，谁也不让碰……如今，总算是物归‘主’人了。”她特意加重了“物归主人”四个字，每一个字都狠狠凿向唐婉的心窝。她嘴角那抹得意洋洋、胜利者般的笑容，在四周明亮到近乎惨烈的宫灯光照下，显得格外刺眼、狰狞，扭曲如恶鬼。
厅内霎时间陷入一片死寂。连侍立在旁的仆妇们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垂下了头，恨不得自己能隐形。那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可怕的、凝滞的气氛，吓得小脸发白，悄悄地把整个身子都缩到了母亲的身后，只露出一只恐惧的眼睛。
赵士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握紧，手背上青筋隐现，眼中风暴凝聚，几乎要当场发作。而一直端坐如泥塑木雕的唐婉，身形几不可察地猛地一晃，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她一直低垂的眼睫剧烈地、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宛如在狂风中挣扎的、濒死的蝶翼，每一次颤动都写满了极致的痛苦。那支凤钗！那熟悉的样式！那凤眸上的红宝！像一块烧得通红的炭块，带着毁灭性的高温，狠狠地、精准地烫在了她尘封已久、结满痂疤的记忆之上，瞬间将那些刻意遗忘的缠绵、誓言、沈园的花香、离别的眼泪……全部灼烧成痛苦的灰烬。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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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宫灯照孽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