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赵士程的焦灼中变得漫长。当唐婉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深处，一种不祥的预感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强迫自己冷静，指挥家仆分头寻找，自己则朝着那处他刻意回避了十年、却始终是他心头噩梦的地方奔去——沈园深处，那堵承载着唐婉所有痛苦根源的粉壁所在。
赵士程心情沉重，每一步走起来都颇感艰难。园中的萧瑟景象刺痛着他的双眼，昨日的阴影尚未散去。路上很静，他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声。绕过一丛枯败的芭蕉，那方小小的庭院豁然出现在眼前。
他看到了足以让他心胆俱裂、魂飞魄散的一幕：唐婉，他视若珍宝、小心翼翼呵护了十年的妻子，此刻就像一匹被揉皱丢弃的素绢，蜷缩在冰冷染血的石阶旁！她苍白如纸的脸上沾染着刺目的血污，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在毫无血色的脸颊上投下死亡的阴影。她的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那身她喜爱的淡雅衣裙，此刻沾满了泥污和暗红的血渍，凌乱不堪。
她的身边，那堵粉壁！那堵刺眼的粉壁上，陆游那用血酒写就的《钗头凤》词，那淋漓的暗红，那扭曲的笔迹，那字里行间喷薄而出的绝望与控诉，瞬间席卷了他！
十年！整整十年！
这十年，他倾尽所有的心力，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可能触痛她的往事。他搜罗天下珍玩只为博她一笑，延请名医只为调养她孱弱的身心。他用最深的包容去理解她的沉默，用最暖的柔情去融化她眼底的冰霜。他以为时间是最伟大的良药，以为自己的深情足以填补她心中的空洞，足以筑起一道隔绝往事的堤坝。他看着她偶尔露出的浅笑，以为那是新生的曙光。他以为他已经成功了！他以为那旧日的伤痕早已结痂，只留下淡淡的印记。
可眼前这堵墙，这一阙词！这阙词轻易地穿透了十年的光阴，穿透了他用爱编织的网，再次精准无比地攫住了唐婉的灵魂，将她狠狠地拖回那个万劫不复的深渊！她喷溅在石阶上的鲜血，就是最残酷的证据——他赵士程，十年深情，终究抵不过陆游一首血写的绝唱！
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怒混合着彻骨的绝望悲凉，在他胸腔里轰然炸开！那不仅仅是愤怒于陆游明知唐婉体弱情深，还要留下如此剜心的词句，更是愤怒于命运的无情捉弄，绝望于自己十年心血付之东流的彻底失败！他素来温雅持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面容，因这极致的痛苦和愤怒而彻底扭曲、变形！儒雅之气荡然无存！
“啊——！”
一声凄厉的怒吼从他喉咙深处迸发出来，带着毁天灭地的绝望！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堵该死的墙上，仿佛要用目光将它烧成灰烬！手腕上常年佩戴的那串紫檀佛珠，是他母亲在他弱冠之年所赠，寓意平和、慈悲、持重，十年来伴随他无数日夜，浸润着檀香，也浸润着他试图安抚自己内心的祈愿。此刻，这象征慈悲与宁静的佛珠，成了他满腔暴戾的唯一宣泄口！
他猛地一把抓住佛珠串，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不顾一切地砸向那面承载着剜心之词的粉壁！
“砰！哗啦——！”
巨大的撞击声在死寂的园中炸响！坚韧的丝线应声崩断！数十颗坚硬、光滑、浸润了多年檀香的紫檀佛珠，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四散飞溅！噼里啪啦的乱响密集地爆开——珠子狠狠砸在粗糙的墙面上，留下点点凹痕；砸在冰冷坚硬的石阶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滚落在枯黄的草丛里，沾满泥污；甚至有几颗直接弹射回来，打在家仆们的身上、脸上，引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这毁灭性的发泄并未平息他心中万分之一的怒火，他尤不解恨，双目赤红，猛地扑了上去！
他用拳头！用尽全身力气，一拳又一拳，狠狠地砸向那些血写的字迹！“错！错！错！”——每一拳都砸在“错”字上，指骨与坚硬的墙面碰撞，皮开肉绽，鲜血染红了墙面，与陆游的血字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而惨烈的交融！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有毁灭的**在燃烧！
他用身体！用肩膀，用胸膛，疯狂地撞击、捶打那堵墙！仿佛那不是一堵墙，而是横亘在他和唐婉之间那无形的、名为“陆游”的巨大阴影！是他十年付出却无法抹去的屈辱象征！是整个无情命运具象化的实体！他要撞碎它！捶烂它！将它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
“毁掉！给我把这祸根彻底毁掉！” 他声嘶力竭地怒吼，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撞击而沙哑破裂，“一片木板都不许留！砸！给我砸得粉碎！烧掉！烧得干干净净！”
家仆们从未见过温润如玉、风度翩翩的公子爷如此失态、如此疯狂的模样！眼前的赵士程，哪里还是那个温文尔雅、连说话都轻声细语的赵家公子？分明是从地狱爬出来的复仇修罗！他们吓得魂飞魄散，面无人色，有几个胆小的腿肚子都在打颤。但在主人目光逼视下，他们不敢有丝毫犹豫，慌忙应声，手忙脚乱地冲上前去。
斧头、锄头、甚至随手捡起的石块，都成了拆毁的工具。他们不敢看地上生死不知的夫人，也不敢看状若疯魔的公子，只是将所有的恐惧和力气都发泄在这堵无辜的墙上。
“哐！嚓！咚！”
断裂声、木板碎裂声、砖石松动声此起彼伏。承载着血泪与绝望的诗板在粗暴的力量下呻吟、破碎。碎裂的木屑在沉闷的撞击声中纷飞四溅。曾经精美的粉壁，迅速变成一片狼藉的废墟。那些刺痛了无数眼睛的血字，在木屑和尘土中，被一点点肢解、掩埋。
没有人注意到，一颗滚落的紫檀佛珠，在纷乱的脚步和四溅的木屑中，悄无声息地偏离了路径，骨碌碌地滚过冰冷的石阶边缘，坠入了旁边一口早已废弃、幽深不见底的枯井里。它急速下坠，最终消失在绝对的黑暗中，连一丝回响都未曾发出。它带走了赵士程腕间最后一丝象征着慈悲与克制的微光，也仿佛将所有的理智和温情都埋葬在了那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同时，这黑暗的坠落，也悄然埋下了一场未来尼庵腥风血雨的冰冷引线——这颗沾染了主人极致愤怒与绝望的佛珠，将在一个意想不到的时刻，再次浮现，搅动命运的漩涡。
赵士程站在废墟前，剧烈地喘息着，手上鲜血淋漓，染红了破损的衣袖。他看着那面墙彻底消失，看着地上那堆破碎的木块和尘土，眼神中的疯狂火焰并未熄灭，反而沉淀为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死寂。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石阶旁那抹刺眼的素白身影上。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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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佛珠散惊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