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日。早春那点微弱的暖意,如同吝啬鬼施舍的铜板,艰难地、一点点地试图渗入沈园那厚重的寒凉。园中的衰败似乎被这若有若无的暖意搅动,显露出一丝挣扎的生机。枯枝上拱出些微的芽苞,地面衰草的根部也隐约透出点新绿。然而,最令人心惊的,却是几株病恹恹的、幸存的梅树。
这些梅树,或因位置偏僻,或因形态不佳,侥幸逃过了被连根拔起的命运。它们虬曲的枝干上疤痕累累,叶片稀疏,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可就在这料峭的寒意中,竟有几朵异色的红梅,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姿态,挣扎着绽开了!花瓣薄得近乎透明,边缘微微卷曲,颜色却红得异常浓烈、凄厉,如同咳出的血珠,又似凝固的火焰,在灰蒙蒙的天地间灼灼燃烧,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绝望的美。这不合时宜的绽放,非但没有带来春的喜悦,反而更添了几分不祥的诡异和令人窒息的哀伤。
这一日午后,天气略略转晴,阳光透过厚重的云层,投下几缕稀薄的光线。沈园平日里人迹罕至,今日却有了访客。通判赵士程,温文儒雅,仕途平顺,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携着妻子唐婉入园散心。他一身青缎常服,举止得体,眉宇间带着对妻子毫不掩饰的关切与呵护。他一手虚扶着唐婉单薄的肩背,一手为她挡开可能拂面的枯枝,步履放得极缓,仿佛捧着世间最珍贵的薄胎瓷器。
唐婉裹在一件厚厚的素白色锦绒斗篷里,几乎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了进去。斗篷的兜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下巴尖。她步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没有着力点。那宽大的斗篷非但未能增添暖意,反而更衬得她形销骨立,仿佛一阵稍重的风就能将她连同这身素裹一起吹散在冰冷的空气里。自那场撕心裂肺的变故后,她的心灯便已熄灭,身体也随之急速衰败下去。昔日的丰润与光彩早已褪尽,只剩下这具被哀伤和病痛掏空的躯壳,在世间勉力维持着微弱的呼吸。园中残留的寒意让她微微瑟缩,藏在斗篷里的手冰凉。
赵士程温言细语地与她说着话,试图引她看看那些挣扎绽放的红梅,或是远处亭台的飞檐。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充满了安抚的意味。唐婉只是低低地应着,声音细弱蚊蝇,目光空洞地掠过眼前的景致,却仿佛什么也未能映入眼帘。她的心,早已沉溺在无边的寒潭深处,外界的一切,于她不过是模糊的背景光影。
他们沿着九曲回廊缓缓而行。回廊的朱漆早已斑驳褪色,木质的栏杆也显出岁月的沧桑。廊外是假山池沼,廊内光线略显幽暗。行至一处廊柱交错的深邃转角,赵士程体贴地护着唐婉,让她走在内侧避风。
而就在这转角的不远处,一根同样褪色严重的朱漆廊柱旁,陆游正倚靠着。他独自一人,仿佛一尊凝固的石像,目光空洞而迷茫地投向回廊之外,死死地锁定在东南角那片空无一物的土地上——那里,曾经是他亲手种下希望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个刺眼的土坑。无尽的荒凉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他的心防。十年离散,生死茫茫,他早已认定那缕芳魂早已埋骨他乡的荒冢黄土之下。这空荡的角落,便是他亲手埋葬最后念想的地方。悔恨、思念、无望的寻找……种种情绪在他胸中翻搅,几乎要将他撕裂。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他灵魂深处的环佩叮咚声,自身后幽幽传来!
那声音!那节奏!那玉片相击的清越之音!
陆游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在下一刹如熔岩般奔涌!尘封十年的记忆闸门轰然洞开!多少个午夜梦回,他曾在枕畔捕捉过这若有似无的声响,醒来后却只余满室空寂和冰冷的泪水。这声音,早已刻入他的骨髓,融入他的灵魂!
是幻觉吗?是这沈园残冬的怨灵在作祟?还是……还是……?
一种被岁月尘封了太久、早已被绝望掩埋的悸动,如同沉睡的火山骤然苏醒!带着一种近乎本能、不顾一切的冲动,陆游猛地、猝然回首!
时光,在那一刻轰然倒流!十年的风霜雨雪、宦海沉浮、锥心蚀骨的悔恨与无望的寻找,都在这一回首间,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狠狠撕裂、抛向虚无!
回廊那头,光影交错处,那被赵士程半护在臂弯里的素衣女子!
那兜帽因她微微侧首而滑落些许,露出的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
那低垂的眼睫下,那熟悉的、如同蝶翼般微微颤动的弧度!
那纤细而脆弱的身形轮廓!
“婉……婉妹?!”
陆游惊异至极,霎那间,他灵魂都在尖叫!不!不可能!他亲眼看着她被母亲送走,他听闻过她病弱的传闻,他早已在无数个绝望的夜晚为她设想了最凄凉的结局——埋骨他乡,荒冢孤坟!她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还活着?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怎么可能……依偎在另一个男人的臂弯里?!
仿佛遭九天惊雷亟顶!全身的血液疯狂地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瞬冻结成万年玄冰!巨大的震惊、狂喜、难以置信、以及紧随其后的、足以毁灭一切的恐惧和撕裂般的剧痛,啃噬着他的理智!他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动弹不得,连眼珠都无法转动一下,只剩下胸膛里那颗心脏,在死寂的躯壳内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
就在他魂飞魄散之际,回廊那头的唐婉,被这灼热的目光所惊扰,也似冥冥中那根从未真正断绝的心弦被狠狠拨动。她微微侧首,下意识地抬起了眼眸。
目光,穿越了幽暗曲折的回廊。
穿越了整整十年离散的烟尘与生离死别的绝望深渊。
猝不及防地,撞上了陆游那双震惊到失魂、痛楚到碎裂的眼眸!
轰——!
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失声。
所有的色彩褪去,所有的声音消失。时间仿佛被冻结在琥珀之中。沈园的残雪、挣扎的红梅、斑驳的回廊、冰冷的池水……一切的一切都化作了模糊的背景板。天地间只剩下这对隔着十年生死、隔着礼法鸿沟、隔着另一个男人臂弯的旧日恋人,在猝不及防的重逢里,被巨大的命运之手狠狠攫住,彼此眼中映出的,是对方同样苍白如鬼、同样写满难以置信与灭顶痛苦的脸孔。那一眼,穿透了皮囊,直抵灵魂深处最不堪触碰的伤口。惊鸿一瞥,寒枝犹颤,却是将两颗早已破碎的心,再次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悬崖边缘。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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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惊鸿掠寒枝